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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去东海时,就拿上了一杆被师妹擦亮的紫尖枪,少年将红绫随意往身上一披,拿起金莲用来束起乌亮漂亮的头发。
那时师妹未醒,他偷偷将手臂上金镯摘下,套在少女纤细的手腕上。哪吒对着熟睡的少女低声道,“你总说师父教你的铜钱不能杀人,我的乾坤圈送你,可不许再哭了。”
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不忍心吵醒师妹,她常常睡不好,今天倒是睡了个好觉。
运气极烂。
出门还遇见李靖。他似乎是特意站在门前守着。李靖身上仍然是一身黑甲,缨帽已脱,露出灰白的头发,堂堂封疆大吏陈塘关总兵倒像个罪官。
李靖竟然问过他的伤势。哪吒没理他,只讥讽回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可惜不遂你的意,我这孽障姑且还死不了。”
李靖淡淡道,“你我父子已成仇,罢了。”
“只提醒你一句,凡事想着你家中病母,做事三思,勿要祸及陈塘关。”李靖嘴角抽动,冷声叮嘱孽子。
哪吒闻声吊儿郎当抬起头,这是一个空气湿润的好日,带着许久未感受到的水汽,凉风拂面。
“李靖,你怎么有脸和我说这句话的?”
哪吒笑了。
红绫少年伸出手,感受着空气里凝结的水汽,正从龟裂干死的大地上重新升起。
哪吒心想,这狗龙王也算有诚意。
这天鸡鸭牛羊都很兴奋,狗从院子外飞奔出去。农户们抬头看了看天,那顶要命的烈阳消失了,阴绵的云像柔软的绸缎一样盖在每个人心里。
“阿母,要下雨了吗?”躺在床上干瘦的小孩问农妇。
粗粝的手掌扇在嘴上,不轻不重。
“好事说出来就不灵了。”农妇骂道,声音带喜。
外面像过年一样热闹,没人管李总兵家的孽子是不是要去东海。
涂上艳丽颜料的巫祝穿着红衣跳舞,感谢龙王开恩,小孩们撒欢拿着鞭炮去放。
轰隆隆,噼里啪啦的大红鞭炮,碎成满地纸屑。大人们开始有力气打小孩,“作死的娃,谁叫你偷爷爷的鞭炮来放?”
小孩哭丧着脸求饶,说“像打雷一样!”。
没人骂他了。打雷是天大的好事啊!可什么时候才会打雷呢?
话说回来,东海也是一片祥和。
毕竟是龙王要待客,要和该千刀万剐的阐教小杀星化干戈为玉帛。
哪吒早已臭名昭著,名声满东海。
东海子民们至今都觉得李艮的血味仍然冤魂不散,飘散在无处不在的海水里让人闻着想吐,而小杀星那句要饮龙血吃龙肉的话更是倒刺一样刮在东海子民的心头,日夜难眠。
大抵是真怕这小杀星又开杀戒,东海这次做足了礼数。
龟相早早就在岸上等着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的。
是个穿金戴玉的小姑娘,还穿着华贵的鲛纱粉裙,龟相说这是东海的龙七公主,怯生生的小龙女畏惧地看着哪吒手中的枪。紧紧牵着龟相的苍老的手,“阿公,客人来了,咱们走吧。”
龟相笑着,看了一眼眉目冷淡艳丽红绫的杀星少年,对着小龙女开怀点头,俯身悄悄问:“他漂亮吗?”
小龙女想起死去的玩伴夜叉,心里很忧惧,却又不得不点头,“他比三王兄还漂亮。”
两人说话间,背后黑潮翻涌,黑潮中开出一条路来。
“三太子请——”龟相含笑指着黑潮中的水路道。哪吒横扫他一眼,率先走在前面,丝毫没有做客的谦卑。
龟相心里骂了一句:这小杀星!不懂尊卑!
却也不再说什么,牵着不安的龙公主跟了上去。
*
眼前是富丽堂皇的水晶宫,说是穷奢极欲也不为过。
殿内四角烧着通体乳白的鲛膏,盛在冰蓝的玻璃皿里。散发着浓烈的甜香,疑生南柯一梦。
琉璃做地,宝石嵌砖。天顶是无数颗硕大的珍珠,垂下一大片乳白珠帘,海水一撞,泠泠有声。
人间帝王求而不得的珍宝,在这里被弃如敝履,修墙做砖。
珠帘后,是许多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畏惧,厌恶,憎恨着大摇大摆走进水晶宫的那个少年。
几双象牙著停在了水晶案上,狠狠插进珍馐里。
杀了他!还是招安他?
父王为什么要让这个小杀星玷污他们水晶宫的地板,他哪里配进龙族的水晶宫!
龙子们心头发恨,却顾忌着少年手里那杆枪,不敢做声。
“百闻不如一见!不愧是阐教灵珠子,今日有缘,总算见到了。”
终于等到老龙王发话,首座上的敖光戴着十二颗金珠冕旒,穿黑金色龙袍。语气亲切丝毫不见先前龃龉,敖光大笑道。
“我可不想见你。”
红绫美少年戏谑道,他环视一圈,踢开了龟相旁边位置的贝椅,大剌剌提枪而坐。
“我人已至东海,你也不必废话,究竟何时降雨?”
少年盯着龙王的眼睛漫不经心问道,手里的紫尖枪却紧紧握着。
众人见他对龙王如此不敬,不禁一片哗然,嬉笑。
推杯交盏,盛满鲜液的琉璃酒杯相碰在一起,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降雨?谁说要降雨?”年幼的龙子笑嘻嘻地说笑。他素来得龙王喜爱,说话很是大胆。
“你来了我们东海,还敢对我父王不敬,地上的人是不是都像你一样蠢?”
年长的龙子们作势哄着弟弟,“小十二,就是他杀了李艮呢!你要如何?”
“当然是杀了他!”
年幼的龙子抬起稚嫩的龙角,一双天真透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哪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