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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兵府内。
白帐轻纱,仰躺在床上读卦书的少女,姿态松弛轻盈。头发松松垮垮用一条绿绸系住,少女柔顺的乌发垂下来,落在被翻得发烂的书页上。
“不准进来。”少女倏然看向门外。
十六岁的红绫美少年一身冷气站在那,身上还带着血腥气,很淡。他抿着唇,眼睛一刻不眨盯着她。“我今日杀了李艮,你莫要生气。”
歧灵闻言便笑起来,恼恨得丢了卦书去砸他。
“我莫要生气,我做甚要生你的气?”
哪吒拣拾起被她丢下的卦书,轻轻拍了拍。
“丢书不好,师妹不要丢书。”
“杀人也不好,师兄不要杀人好不好?”少女反唇相讥。
哪吒走过来,揭开白纱的床帐,把书递去。他坐在少女的帐子里,帐下的阴影半明半昧落在他的脸上,神情冷静,眸子垂着,玩弄着歧灵的头发。
“别生气了,师妹。”他轻声哄着。
一面用手指轻轻勾住绿绸,冰凉滑软从指甲划过,手指顺着满头靓丽青丝划下来。歧灵绝不肯回头看他,哪吒便从少女背后半拥着,手环着她的肩膀。
“真不理我?我还想和师妹说事呢。”他喟叹一声。
见少女无动于衷,红绫少年只好低声道:
“东海说要和陈塘关修好,让我去东海赴宴,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疯了不成!”
歧灵终于回过头来,发尾的头发还被人抓在手里,一回头便牵扯着痛感。
“杀了人家东海的人,还敢去赴宴?”
她狠狠抽走自己的头发,仰头逼问道:
”那你答应他们了?”
二人面面相隔只有一寸,哪吒看着师妹长长的眼睫,低下头不动声色地牵起她的手指。“答应了。”
歧灵冷笑道:“那你便去吧,毕竟灵珠子师兄从来仗着自己好本事,天不怕地不怕,谁也不放在眼里。”
再一根一根抽走被少年紧攥着的手指,抽离的那瞬从紧密灼热的相贴骤然空出冷意,像怅然。
“师兄身上有股杀过人的血味,我不喜欢血味。”少女语气骤冷。
少年眉眼艳丽,灼灼盯着她说出恼人话的唇齿,眉眼间情色愈发浓烈。
“不喜欢血味?还是不喜欢师兄?”
少年冰凉的手指贴上她的下巴,上抬起来,逼着她直视自己。
“师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不能不去。管他们是不是设下鸿门宴,我一并杀了。总能让那老泥鳅降雨。”
“你是真不怕死。”少女启唇,一字一顿盯着他的眼睛叹道。
呼吸相贴着,红绫少年闻言畅快大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哄道:
“ 师妹别怕,届时你安安稳稳呆在总兵府里不要出去,或者写了信让师父把你乾元山也行。我嘛,要死便死了,做了鬼再去乾元山找你。”他故意说着反话气她。
三界四海内,谁能杀得了他?
“好啊!等你做了鬼,我日日烧上驱鬼的黄符,让你不能像现在这样近我的身。再布下天罗地网,送师兄早日往生。”歧灵恶狠狠瞪他一眼,没好气道。
哪吒知道她是气恼话,心也被伤到。不甘心勾下她发上的绿绸,少女满头冰凉带着冷香的发丝登时如瀑泻下。
他鼻子贴着那股杀人的冷香,想着纵是被师妹咒死往生了也心甘情愿,忍不住喟叹出声。
“师妹,再说一句喜欢师兄好不好?”少年轻声问道,不敢吓着她,呼吸却急促起来,双臂环抱着少女的玉肩,哄劝道:“你说一句,就再说一句,我就是死了也愿意被你亲手送去往生。”
这话却是不详。
落在卦师的耳里,更是心惊胆战。她急急用手指轻轻封了少年的唇齿,不准他再说下去。
“谁让你说这些话?”
歧灵冷哼一声,心却轻轻发酸。
“我最讨厌师兄,你竟然还肯不听我的话,无论是杀了东海的人,还是答应他们赴宴,哪一件事是问过我的?你闯祸就罢了,师父却要怪我没有劝住你。”
少女叹口气,定定看着少年的眼睛道,“我只说一遍,你听过,就当忘记。”
少女忍着心头那股不详的预感,眼睛的隐隐胀痛,轻盈无邪地露出一个笑容。
“我喜欢这个天上地下,举世无双的少年。”
对面留下一个心乱如麻,耳烫似煮熟红虾的少年。
*
次日,哪吒被李总兵抓住。
总兵大人在点将台训练兵士,他身形板直,烈阳下穿着黑甲,不苟言笑的样子。
白发藏在缨帽里,几缕从缨帽飘了出来,阳光下是格外显眼的。哪吒回家不过几月,李靖便苍老许多,难说没有他的功劳。
“孽子!你给我站住!”
李靖一见到一身红绫招摇过市的少年,便忍不住心头火起,厉声喊住哪吒。
“你是不是又去惹事了!侮辱龙王鞭打龟相还杀了东海的使者李艮?”
他说是问话,其实却早已肯定。
“那老泥鳅告诉你的?这个缩头乌龟竟敢告小爷的状,可见是没打服。”哪吒全然不在乎说道。
“人家东海亲自来家里问我李靖的话!你还敢出言不逊?”
李靖让人抓住哪吒,四个兵士按住少年的双臂,低声向他告罪。哪吒被李靖骂得习惯了,吊儿郎当一站,被兵士推着到了总兵面前。
“东海里杀人放火全都是我干的。李靖,你干脆给那个老泥鳅自刎谢罪吧。”被按住四肢的红绫少年戏谑看着满眼怒火的李总兵道。
李靖恨不得打死这个孽障,厉声骂道:“孽子!还不知悔改!”
“来人,送他去打三百军法!”
凡人兵士绝不是哪吒的对手,能按住哪吒已是他极度忍耐的结果,可要军法伺候他?几百个家丁兵士哪个有这个本事?
哪吒冷笑一声,本欲挣脱开,便听李靖说:“你母亲被你气得病重,你前脚杀李艮,后脚东海就上门找来训话。刚好碰到你母亲出府,一听你这孽子杀了东海使者,她便晕了过去。”
他听了一愣神,便被伺机带着捆仙绳的兵士们绑住,“三少爷,得罪了。”绑他的人如是说。
被丢在了烈阳底下,他竟然挣脱不开!一看,绑住自己的还是“老朋友”。
无他,这是李靖早年专为对付他这“孽子”,上玉虚宫请来的捆仙绳。
从七岁,打到现在十六岁。
全陈塘关果然还是李总兵对付“孽子”最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