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指头宽的厚木板,请来了几个军营里的老行家,几个叔伯也是哪吒“老熟人”,来不及寒暄就抓起木板准备打。
李靖一声令下,就有人比量着哪吒的腰腹,猛声下板!
哪吒畅快骂道:“李靖,你最好今日打死我,不然明日东海宴请我又杀了谁来,你头上这顶乌纱帽岂不是保不住了?”
他的叫骂声在愈发猛烈的落板声下渐歇,板上一道道斑驳血痕,他还未成仙,三百板下去,纵然是灵珠子转世也脱不开肉身束缚,身上也见了血。
三百板快打完时,他强撑力气,仍然讽刺道:“好没力气的板子,总兵大人平日也虐待自己的下属么?也曾像打我一样打他们么?听说您爱兵如子。是像对待我这个孽子一样对待他们么?那他们未免倒霉。”
李靖面色愈发难看,阴沉着脸,竟然抢过木板要亲自动手。
“李靖!不准打我儿子!”
一道妇人的声音阻止了他,“你要打死他,再向玉虚宫请罪么?”
她甚至学会了用玉虚宫压制自己的丈夫。“你今日若敢当着我的面打他,咱们干脆和离!”
白裙的妇人声音愈发近,伤心欲绝走到哪吒面前,见他腰腹被打成血肿,对着一群兵士落泪骂道:“我平日里也算善待你们的亲眷,为何对我儿子下这样的死手!”
兵士们低下头,不敢看夫人的眼睛。
“母亲,我没事,这些凡人没什么力气。”咧开嘴,哪吒对着殷夫人笑了笑。
“您怎么来了,李靖说您病了。”哪吒疑惑看向妇人,向来李靖打他时,一贯都不会走漏风声到母亲那去。
“歧灵仙子让我来的。”妇人皱眉说道。“她是小辈,不好管你父亲的事,便让我来了。”
哪吒心有所感抬头一看,便见一道绿裙身影远远站在树下看着他们。
“好丢脸啊,母亲。”他低声说道。
“我的儿,你受苦了。”
妇人垂泪将他抱住,却道“你怎能杀了东海的人呢?龙王不下雨,咱们更不能得罪他,你闯了祸,你父亲便恨你,那你究竟要母亲怎么办呢?”
殷夫人毕竟还是凡人,在她看来,陈塘关最大的官就是她丈夫。最大的神仙就是龙王,龙王一不顺心,她丈夫头发就白了,屋外的百姓指着总兵府骂娘,她等闲甚至不敢出门。
神仙发怒,凡人等死。
“那龙王,岂是好惹的?”她抱着自己十六岁的儿子哭。
哪吒便在殷夫人的泪声下说不出话,所有理由都被堵在喉咙里,半生半死卡着,替母亲擦着她永远流不完的眼泪。母亲是高门小姐出身,这辈子没吃过苦,一辈子流不完的眼泪都是为他这个孽子流的。
“母亲,那三百个孩子,难道就该死么?”他忍不住在妇人的眼泪下问出来。
说完便后悔了。
母亲哭得发肿的眼睛含着恳求看向他,“我只知道,我不想我的孩子去死!你父亲,已经安置好了这些孩子的家里,总兵府散尽一半家财抚慰他们,那些人三辈子都赚不到这些钱,他们父母亲自送的孩子来,总兵府不曾逼他们啊。”
“你做甚替他们可怜?”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妇人即便是哭着,也注意仪态。她仍然是柔美的,是高雅的。
乌发丝毫不乱,带着名贵的宝石金钗,脸上白生生的如白羊膏脂,她是高门小姐,总兵之妻。如何能像屋外那些贱民一样撕心裂肺号啕大哭?
“母亲,您好好过您的夫人日子,不必管儿子了。”哪吒轻声道。
“您只需知道,那些丢了孩子的人,也和您现在一样心痛。”
妇人愣住了,怔怔看着哪吒。
她皱着眉去点他的额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
“师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歧灵无情看着霸占她整张床的少年,红绫被从皮肉上生生撕去,少女狠心给他上灵药。
“我是个瞎子,瞎子看不见!”嘴上说着,手里胡乱撒着药粉,恶狠狠揉进哪吒受伤的皮肉里。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分明是故意的!”
上身褪去衣服的少年耳朵全红了,他一开始不好意思碰师妹的锦被,后来发现师妹根本不在意,甚至毫无男女之别的摸上他的腰腹看伤口,病患总是矫情,滔天的幽怨又涌上心口。
索性趴到了师妹柔软带冷香的锦被上,喟叹着。
“师妹这里好舒服,这床锦被弄脏了,待会我让人给你换一床被子。”这床被子他就拿走了。
“明天,明天怎么还不到呢?”
他看向忙碌替他治伤的少女问道,“我恨不得现在杀上东海,去问问那个老泥鳅。”
捣鼓药汁的歧灵忽然出声,“明日我和你一起去吧。”
哪吒笑了。
“师妹,你还是别去了。明天万一我在东海大开杀戒,怕吓到你。”
“你就按我们之前说的,好好在总兵府呆着,要么回乾元山。”
歧灵却道,“师父让我看住你不要惹祸,你该带上我。”
“别骗人,你几时听过他老人家的话?”
少年不肯让步,竟凑近了啄她的脸。
歧灵淡淡看着他,没有躲。哪吒便愈发大胆,尖牙轻轻咬上少女的唇,又磨又研。
“等我回来,知不知道?”
“玉虚宫的人说咱们金童玉女,以后咱们就去玉虚宫拜天地,好不好?”
歧灵心脏却涌上一股浓烈的不详,初尝甘甜的少年不知节制,动作粗暴又故作轻柔。
她被咬的是嘴,发酸的却是心。
“谁和你金童玉女,我可高攀不起三太子的高枝。”
“师妹,师妹,师妹。那我再跟你说几句话,你要记得啊。”少年听了也不生气,反而抱住她连连唤了好几声,喟叹着脸贴着她的锁骨。
少年絮絮叨叨对着她念叨道:“师妹要多吃饭,衣服要穿漂亮一点,别成天穿那件师父给你买的绿道袍。不是道袍不好啊,师妹穿什么都好看,但是还是有很多衣服可以穿嘛。”
“对金霞不要太好,那蠢鹤人形又不好看,还有上次去玉虚宫,那些背着我和你讲话的狗人,师妹一个都不要搭理,知不知道。”
“哪吒!”歧灵恶狠狠咬了少年的唇,让他闭嘴“师兄在说遗言吗?那师兄找错人了!”
“现在才知道后怕吗,我还以为灵珠子无法无天不惧生死。”
“原本是不怕的,想到你就怕了。”贴着她唇齿的少年朗声笑起来,眉眼骄扬,璀璨夺目。
他太骄傲,连生死也置之度外,可没人不会爱这样的少年郎。
空气中香气浓烈。
少女盯着头顶雪白的帐子,眼前愈发眩晕,她心想:
明天可以永远也不要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