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灵仙子，你们在乾元山吃什么，穿什么？是你们太乙师父包办的吗？”美妇人轻柔问道，她对这些仙门琐碎之事极其感兴趣。

“回夫人，乾元山上有鲜果灵草，凡人吃后便能辟谷。哪吒爱吃冻梨，喝冷酿，师父说是因为哪吒生来火性太旺，非冰雪之物不能压制。我们不讲究穿，师父只有一件灰衣道袍，还是他八百年前在凡间的旧衣，哪吒独独喜红衣，穿得招招摇摇，从来不穿我们乾元山的道袍。”

歧灵知道她其实是想从自己这里知道哪吒的事情，便特意挑着说，美妇人听得入神。

丫鬟在旁边端着药炉侍奉，“夫人，该喝药了。”丫鬟劝道。

美妇人皱眉，端起药饮尽。

含笑看向绿裙少女又问道：“歧灵仙子说了这么多旁人，怎么不说自己？”

歧灵闻见了夫人身上的苦药味，低下头，

“歧灵不才，是师父身边的算卦小童，不爱吃不爱穿，无趣的很。”

夫人便走近她，心疼看向少女，拉过少女那双被卦钱磨得发冷发硬的手。

夫人的手，是柔软微凉隐隐有香的，“你可不无趣，我才刚刚见到你，心里便喜欢得紧。”她语气也如春风化雨。

“你说你不爱吃穿，那仙子喜欢什么？瞧我，还替仙子找来了裁缝，原来是以己度人了。”却毫无责怪之意，是真心关心她的喜好。

歧灵被问得心脏一软，拉住她的那双手太温柔，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夫人选得衣服很漂亮，我很喜欢。”她话讲得干干巴巴，在玉虚宫一贯左右逢源的少女，第一次忘记自己要怎么说话。

她从没遇见过这样温柔的夫人，像她儿时幻想中的母亲。

“我母家姓殷，仙子不弃，便唤我殷夫人吧，听着亲切些。”

歧灵走时，殷夫人又命人从花架上取下一盆花，“仙子说没有喜好，不如就从养花开始，仙子这样的善人，定能将花养好，”歧灵讷讷。她最不喜欢伺花弄草，一向觉得浪费光阴，看几遍卦书不好么？

却乖乖接过夫人所赐，“谢殷夫人，歧灵不懂养花，日后再来请教您。”

她不是夫人以为的善人仙子，她不喜欢花。

却打定主意，要借着这盆花常来找这位温柔夫人。

*

总兵府很大，却安安静静。

因为李靖是沙场将领出身，听力比旁人更敏感，厌恶嘈杂之声。故而侍女家丁们从不敢喧哗。他们沉默着，像树木一样沉默。

回府第一天，他便要给哪吒立规矩。

彼时，人间已入冬，府上一片清冷肃杀之意。树木凋零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干干刺刺。

李靖高坐堂前，冷声道：

”孽子！你既已回家，便不要再生事端！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尽孝，不准出门，不准与人打斗，不准败坏我李家名声！”他想起来哪吒从前造下的孽果，定是从前对他不够严厉之故，便决定禁他的足。

“李靖！母亲都没拘着我在她身前尽孝，你有多大的脸面禁小爷的足？”他的亲生儿子站在下面桀骜不驯顶撞他。声音刺入李靖比常人更敏感的耳朵，他勃然大怒！

“李靖，你费尽心机把我从师父那骗下山，我刚回来，你就要禁小爷的足？我真怀疑你是何居心！”红绫少年冷森着脸，那双饱含怀疑和火光的眼睛，尖刀般直刺李靖。

“孽障东西！”李靖怒骂道，“你怎敢说我居心不良！你在阐教数年，难道只学会质问自己的父亲？”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片妥当安排竟会被这个孽障儿子怀疑，气得站起来，心一狠，抽出座旁墙上挂着的宝剑。

“铮——”宝剑发出长鸣，寒光一线。他刚抽到一半的剑，雪白寒光下，突然反照着台下哪吒那张与他母亲相似的眉眼，正满怀怨怼怒视自己。

猛然收剑！他汗涔涔握住剑鞘。

“我李靖戎马一生为君效力，行端坐正，怎么造孽生了你这么个败坏门风的东西！”

他说道便要用剑鞘打哪吒。不杀这个孽障，是怕妻子伤心，却不是他李靖容情！

哪吒何曾会怵他？

红绫金镯少年眉眼森寒，闪身翻空，一道杀气腾腾的红绫直直卷起剑鞘，红绫重重朝下甩去。

剑鞘登时残肢断体，四分五裂！露出其中的宝剑。

“李靖，早知你恨我至此，我却也不稀罕你这样的生父。”哪吒冷视着地上锋芒毕露的宝剑，寒光凛凛。

剑既破鞘，这对仇人父子也再无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