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露营基地此刻正热闹非凡。烤架成排,炭火通红,孜然与辣椒面混合着油脂的焦香,随着晚风弥漫在清冽的空气中,冲淡了山间的夜寒。人声、笑声、油脂滴落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喧腾画面。
林薇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举着两串滋滋冒着油光的牛肉串,径直走到坐在角落折叠椅上的苏星眠面前,递了一串过去。“给,趁热吃。”
苏星眠有些迟缓地接过,木签握在手里有些烫。她慢吞凑到嘴边,咬下一小块,机械地咀嚼着。牛肉外焦里嫩,调料均匀,是她平时会眼睛发亮的那种好吃。
林薇没吃自己那串,只是站在她面前,拧着眉,目光落但隐约能看出有些不自然的脚上。那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憋闷火气。
“我说星眠,你是不是真觉得自己是铁打的?”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压着,但字字清晰。
苏星眠没抬头,又咬了一口牛肉串,咀嚼的动作更慢了。
“脚受伤了,还硬撑着爬到山顶?你怎么想的?”林薇满嘴鸡汤。
苏星眠觉得嘴里的羊肉串不香了。
“我把牛肉串吐出来,你别说了。”她小声说。
林薇:“……”
篝火另一头,男生们的阵地则更为粗犷豪放。
不知他们从哪儿弄来了一只处理好的整羊,架在特制的长形烤架上,由两根粗铁杆贯穿,正由两个男生缓缓转动着。
炭火在下方燃烧,羊皮在高温下渐渐收紧,泛起金黄油亮的光泽,更浓郁的、带着原始肉香的烟雾升腾起来,与旁边烤串的烟火气泾渭分明又奇异地融合。
许景曜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折叠椅上,背对着最热闹的中心,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但眉心微蹙,显然战况不利。终于,屏幕暗了下去,显示“失败”的字样。
他啧了一声,把手机锁屏,随手扔在旁边的小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
宋怀星正拿着刷子,给缓缓转动的羊身涂抹最后一遍秘制调味料。陈漾用左肘碰了碰他,力道没控制好,差点让宋怀星把调料刷到火堆里。
“别动!”宋怀星稳住手,不耐烦地瞪他,“饿死你得了,催什么催!”
“不是,”陈漾凑近些,压低声音,朝许景曜那边努了努嘴,“我是说曜哥。你发现没,他从山上下来,就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游戏都连跪好几把了,脸黑得能滴墨。平时也冷,但没这么……低气压。怎么回事?”
宋怀星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调料刷和瓶子,用毛巾擦了擦手,这才顺着陈漾的示意看过去。
许景曜已经重新睁开了眼,正望着跳跃的篝火出神,侧脸线条在明暗的光线下显得僵硬,那眼神空茫茫,又像是压着沉沉的东西。
确实,比起平日那种事不关己的淡漠,此刻的他,更像一座随时可能无声崩裂的冰峰,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宋怀星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想起之前无意中听陆禾提过一嘴,说曜哥好像跟她那个文静又有点倔的同桌苏星眠走得有点近。
当时他只当是八卦没在意,现在看着许景曜这副模样,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转向陈漾问:“他刚才上山,和谁一起?”
陈漾挠挠头,努力回忆:“好像是……苏星眠?我也没太注意,人挺多的。怎么了?”
宋怀星心里的猜测加重了几分。山顶,夕阳,单独相处,下来后一个情绪明显不对,另一个被林薇扶着,脸色苍白还带着伤……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有种故事感。
“不会吧……”宋怀星喃喃自语,眼神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山顶那地方,多适合表白啊。该不会是被拒了?”
陈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差点跳起来,赶紧捂住他的嘴:“你疯啦!曜哥?被拒?全校多少女生眼里的高岭之花,做梦素材!他拒绝别人还差不多,怎么可能有人拒绝他?”
宋怀星掰开他的手,正要反驳,脚步声传来。两人立刻噤声,装作认真研究羊肉的样子。
许景曜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停在烤全羊旁边。
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已经烤得焦香酥脆的羊身上,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却让周围原本说笑忙碌的几个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
“烤好了,两个前腿留给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错愕地看向他。许景曜在他们眼里是对吃的不挑剔,也从不争抢。
往常聚餐,无论多好吃的东西,他永远是等大家都动过手,才慢条斯理地取用,以至于后来大家习惯了,好东西都下意识给他留着,或者先问他要不要。他今天不仅主动开口,还要独占最好的部位——两只前腿?还要两只?
许景曜似乎没感觉到众人的诧异,也没解释。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宋怀星和陈漾,那平静之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感:“不行?”
“行!当然行!” “马上就好曜哥!” “这两只前腿烤得最到位,专门给你留着呢!” 众人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应和,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多少带着点小心翼翼。
宋怀星一边指挥着人准备切割,一边心里那个念头野草般疯长。两个前腿……苏星眠那边,许景曜自己显然吃不了两只。
这反常的、带着明确目标性的索取……难道真是想拿着这香喷喷的烤羊腿,去哄那个可能让他吃了瘪的苏星眠?
他偷瞥了眼许景曜。他重新走回刚才的椅子,沉默地看着火光,侧影在跳跃的光晕里,依旧冷硬,却似乎多了点难以言说的……郁躁?
宋怀星和陈漾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得,今晚这烧烤,吃的恐怕不只是肉了。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被青灰吞没,院子里亮起的暖黄串灯与跳动的炭火成了唯一的光源。
众人举杯笑闹,但余光总不自觉地瞟向同一个方向。
许景曜接过留出的羊前腿,用油纸一裹,转身便走,身影没入别墅的阴影里,脚步声沉稳而清晰。身后的喧闹有一瞬凝滞,众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今天这石头,好像自己内部烧起来了。”
男生烧烤的地方离女生不远,许景曜三两步就走到坐在苏星眠旁边。
“羊腿。”耳边响起熟悉的声线。
苏星眠全心全意坐在石阶上看篝火晚会,完全没有注意什么时候来了个人。
她还没应,那两个羊腿就被放到她手里。
羊腿沉甸甸的,温热的油脂隔着粗糙的油纸,熨帖着她微凉的手心,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
苏星眠才倏然回神,茫然地转过头。
许景曜不知何时在她身旁坐下,就在离她一臂之遥、他侧对着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下方跳跃的篝火上。
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深色冲锋衣,拉链并未拉到头,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线和精瘦的腰身轮廓。
在远处串灯与篝火交织的微光下,衬得他侧脸的下颌线愈发清晰利落,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凉气息。
他也在这时转过头,看向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怀中那两个沉甸甸的羊腿接了过去。
许景曜垂下眼,手指利落地拆开其中一份油纸,粗糙的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烤得焦黄酥脆、冒着诱人热气和香气的羊腿肉完整地露了出来,孜然和辣椒面的辛香瞬间变得更加浓郁。
他将好拿取的那一面转向她,递到她面前,声音比夜风低沉,带着风擦过岩石般的微涩:“对不起。”
苏星眠怔怔地看着眼前香气扑鼻的羊肉,又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脸,有些懵,脑子转不过来。他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在山顶那个样子?”他问了出来,目光沉静地锁住她的眼睛,没有躲闪,似乎在耐心等待一个宣判。
苏星眠微微一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过一个画面,他将一块蛋糕不由分说地递到她唇边,那种被过度关注和“投喂”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保留一点自己选择的空间。她没想到他竟能察觉。
那让她感到不自在,像是被摆在了必须接受的位置。可他……他或许也只是在用他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甚至,那也可能是他某种情绪的发泄或确认。
于是,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注视,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啊。”顿了顿,“我挺喜欢啊。”
短暂的沉默。只有下方的欢闹隐隐传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依旧那样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是能看透她所有强撑的平静。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带着点气音:“真的。要不……你现在喂我?”
许景曜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他淡淡开口:“我看出来了,你不用骗我。”
苏星眠呼吸一滞。被他这样直接地戳破,她一时语塞。
许景曜那层冷硬的轮廓似乎软化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他往前递了递羊腿,声音低缓而认真的求和意味:“我现在开始改,你别生气好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坦白道:“我没生气。”
“好。”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我喂你。”
他又将羊腿往前送了送,这一次,动作里少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强势,多了点耐心的等待。在她仍有些愣神的时候,他低声补充了一句“我在山上和你说过的承诺。”
这句话很轻,却沉甸甸地落进了苏星眠的心里。
她极其缓慢地,就着他的手,微微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肉质鲜嫩多汁,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嚼着,慢慢咽下,然后抬起眼,对上他始终未曾移开的目光。
许景曜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虽然依旧很淡,却不再是冰冷的错觉。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举着羊腿。
下方,篝火正旺,欢声笑语不断。而这一方略高的石阶上,两人的氛围,已然被一张照片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