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山，夜色逐渐朦胧。

许景曜登上最后一级石阶，停下了脚步。

原本近在耳边的、规律而沉稳的脚步声消失了，苏星眠从他肩上微微抬起头。

视野在刹那变得无比开阔。

夕阳已沉至远山脊线之上，将最后也是最磅礴的光与热倾泻而下，浓烈的橘红在天际线处熔成滚烫的金，向上则渐次晕染开瑰丽的紫与静谧的靛蓝。

“我们到了。” 许景曜的声音在风里响起。

苏星眠环着他脖颈的手臂稍稍收紧，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颊更贴近他温热的颈窝。

他背着她，稳稳立于山巅，像是承载着她全部的世界。

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天地间的光芒每一秒都在变幻。最炽烈的时刻即将过去，随之而来的将是漫长的黑夜，但正如他所说——

太阳终将升起。

她脸颊微热，轻轻动了动：“放我下来吧，好多人。”

许景曜没应声，脚步却未停。他背着她，稳稳穿过三三两两的路人和同学。

她可以听见她们的议论声，本来他就很曜眼了，每次出去像个太阳那样吸引目光，何况他还背着自己。

他径直走向不远处一座飞檐的小亭，这才微微屈身，让她双脚触到坚实的地面。

亭子略高于平台，将喧嚣隔开些许，暮色与远山却仍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

她双脚落地，指尖还无意识地揪着他肩侧的衣料。亭子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她能感觉到耳根还在发烫。

“看那边。” 许景曜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呼吸微微一滞。

方才只顾着局促，此刻才真正看清了他们所处的世界。亭外，是名副其实的云海。厚重而蓬松的云絮填满了千山万壑，在脚下无边无际地铺展开，缓缓涌动，宛如一片凝固又活泛的纯白海洋。

更远处，天际线是渐变的瑰丽色彩，落日正沉向云海之下，将最后的光化作漫天霞锦。

“这就是‘云雾山’名字的由来。” 许景曜的目光也落在翻涌的云海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山势够高，水汽丰沛，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像现在这样，被云雾环抱。人在山下仰望，只见云雾缭绕山腰，难见真容；只有登上山顶，才能在云海之上，看到这番景象。”

他顿了顿，继续道：“古人觉得它高耸入云，云雾是它的衣裳，也是它的屏障，因此得名。”

苏景眠静静听着，望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景致。

她收回目光，转向身旁一直沉默陪伴的许景曜。他侧脸轮廓在漫天霞光下显得异常清晰。

“谢谢你。”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许景曜闻声，转过头。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起手，屈指在她额头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复读机。” 他低声说，“呆着别动。”

说完，他转身便走出了亭子，径直朝着观景平台另一侧走去，身影很快融入渐暗的天色与尚未散去的人影中。

她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但还是依言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待在原地。

晚风更凉了些，她环抱住手臂，目光重新投向亭外。

云海依旧在缓缓翻涌，落日最后的余晖几乎完全沉没，天际的瑰丽色彩正被深邃的靛蓝温柔吞噬，世界变得更加静谧。

她默默看着，心里猜测着他突然离开的缘由，心跳在等待中，悄悄漏跳了一拍。

她肚子很饿，从背包拿出小蛋糕，刚吃几口，许景曜回来了。

他踏进亭子的脚步比离开时略显急促，手里果然拿着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看得见鼓鼓囊囊的白色冰袋，一瓶专治扭伤的药。

晚风将他身上微凉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药味先一步送到她面前。他走到她身边，自己在她对面坐下。

“山里有药店什么的嘛？”苏星眠拿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问他。

“没有，找外面同学借的。”

他简短解释一句，伸手从袋子里先取出那个一次性冰袋，两手握住两端轻轻一掰，内袋破裂的细微声响后，冰袋迅速变得冰冷坚硬。

他抬眼看她：“别吃了，把脚抬起来冷敷。”

苏星眠还没从他那句话走出来：“啊？可是我肚子好饿啊，等会不行吗？”后半句带着点不知觉的拖长音调。

他拿着变得冰硬的冰袋，动作顿了一下。

“不行。”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不是命令，而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扭伤后的前一小时，冷敷效果最好。耽误久了，明天你会肿得更厉害，更疼。”

他一边说，一边将用纸巾包好的冰袋再次递近了些，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示意她动作。

“肚子饿，”他继续道，语气没什么波澜，却把她的“理由”直接点了出来，“你可以继续吃。”

苏星眠只听到了后半句，她明白了，许景曜给她冰敷，她可以继续吃蛋糕。一想到他举着自己的脚，给她冰敷，她不敢想，她觉得太尴尬了。

她说：“算了我还是不吃了。”

许景曜的声音在她那句“等会不行吗？”的尾音落下时便响起：“不行，你说的肚子饿。”

苏星眠更懵了，这和她肚子饿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她喊饿，所以就不给治脚了？这逻辑不通啊。

许景曜似乎看穿了她眼里的困惑，语气平静：“选吧。”

“要么，”他晃了晃手里的冰袋，“你自己敷。”

“要么，”他目光锁住她，那平静的眸底深处，似有暗流无声涌过，“我帮你敷。”

苏星眠眨了眨眼，大脑缓慢地处理着这两句话。他给出的两个选项，好像很矛盾，可她一时又捋不清那不对劲究竟在哪里。

“我、我自己弄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听起来更“安全”、更能避免尴尬的选项。

她快速放下手里的小蛋糕，从他手中接过那个用纸巾包好的、触手冰硬的冰袋。

许景曜没说话，松了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苏星眠抬起扭伤的脚。脚踝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她呲牙咧嘴地努力把腿曲起来，想要把冰袋敷到伤处。

可是，手臂长度也有限，无论她怎么别扭地调整姿势，冰袋离脚踝肿起的那块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距离。

算了！她心一横，放弃了抬腿，把受伤的脚就那样平曲着放在石凳上。

“嘶……”冰袋终于接触到肿胀发热的皮肤，那尖锐的冰冷和按压带来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哼出声，只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就在她跟自己较劲，跟疼痛和别扭的姿势对抗时，一阵极轻的低笑声传入耳中。

同时，一个盛着奶油和蛋糕的勺子，稳稳地、不容拒绝地伸到了她的嘴边。

苏星眠动作一僵，愕然抬头。

许景曜不知何时重新拿起了她放在一旁的那块小蛋糕，舀了一勺，递到她面前。

他脸上没什么太多表情，但那双看着她、映着远处微弱灯光的眼睛里，分明漾着一丝得逞般的、浅浅的笑意，那笑意甚至染亮了他微微上挑的唇角。

电光火石间，苏星眠全明白了。

他说的“选吧”根本就不是她理解的那样！

“你自己说的肚子饿”——所以，如果她选“自己弄”（敷冰袋），那么对应的，解决“肚子饿”这件事……就由他来（喂她吃蛋糕）。

他自己说的话，前半句和后半句，一点都不矛盾，是她自己没听懂他未竟的、故意隐藏的后半段逻辑！

“你……！”她想明白的瞬间，脸腾地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窘的。

早知道是这样，她刚才还不如选“他帮她弄”呢！至少他来敷被别人看到，也有受伤的理由解释，总好过现在这样，要是被看到“喂”这么暧昧的行为，她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试图挽回一点局面，“我觉得……还是你帮我敷好一点。”她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充分，“你看，我太矮了，脚抬起来我根本敷不到，现在只能这么曲着，效果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