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些美丽的景色,她原本那点愧疚被放大,人在平静的时候和情绪激动的时候反应是不一样的,想到许景曜背着她上来,她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
她看着许景曜沉静的侧影,他正望着远处,似乎沉浸在夜景中。
她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子,从长椅上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走到他面前。
许景曜起初并未察觉,直到那声带着细微颤音的“对不起啊”轻轻响起,他才蓦然回神,转过头来,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诧。
“你一个病人老是乱动干什么?”他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语气带着责备,但动作更快,伸手就扶住了她的胳膊,像是怕她再摔倒,“早知道不带你上来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给她自己走回椅子的机会,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走到旁边的长椅,轻轻放下。
刚放下,他似乎又觉得不够,眉头依旧锁着,瞥了一眼她苍白却执拗的脸,下一瞬,竟直接俯身,将她整个人抱到了自己并拢的腿上坐着,手臂环过她的腰身,才能防止她再胡乱走动。
苏星眠被这些动作弄得有些怔忡,但心底汹涌的歉意和长期压抑的倾诉欲压过了其他。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低的,继续说了下去,并未被他略显强势的举动打断:“我是不是有点无理取闹了啊……因为我一时冲动,让你背我上来,你一定很累吧?”
她不知道,身后的少年,下颌线微微绷紧了。
“对不起,我是那种……很容易哭的人。”她的话语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向更深的幽谷,“我是不是很让人讨厌啊?小时候,就没有几个人和我玩。我回家,爸爸妈妈又总是不在家,在学校我一哭,她们就骂我是‘缺爱的小公猪’,说‘爱哭,你们不要和她玩’……所以在那个学校,我被她们讨厌,没几个人和我做朋友。我和我爸妈倾诉,说学校有人欺负我……他们都不相信。”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了一瞬。许景曜的胸膛起伏明显了些,最初的薄怒像是被一根细针戳破,某种尖锐的刺痛感取而代之。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她之前会那样小心翼翼地靠近,又在得到一点点回应后,如此“大胆”地“投怀送抱”。那不是轻浮,那可能是一个在冰冷中困了太久的人,对温暖本能的、不顾一切的汲取。
苏星眠的情绪已经有些激动,但她强忍着,话语却像打开了闸门,那些深埋的、甚至从未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伤口,裹挟着血泪,被她亲手揭开:“因为他们从小就觉得我很可爱、很乖,看着就很平易近人,不可能被人欺负、被人孤立……他们一直都觉得,被孤立的是‘不乖’的小朋友。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就告诉我,要做一个乖小孩,这样才不会没有朋友,因为没有小朋友会和不乖的小朋友玩的……我听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压抑的崩溃感从每个字缝里渗出来:“可是到初中我才知道原来被孤立,不论乖与不乖,都可能被欺负、被孤立他们一直以为我很乖,他们不会知道,我自己其实‘装乖’是保护自己,是我自己的保护色。他们也不会明白他们的女儿有抑郁症,有自杀倾向我想告诉他们,我一点都不是那个‘乖孩子’,我很大胆,很多男孩子不敢做的事情我都敢做可是没人会相信我。”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却不敢看他,视线飘忽地落在他肩膀某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讨厌也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话倾泻而出之后,短暂的清醒伴随着巨大的恐慌席卷了她。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把最不堪、最脆弱、最“不乖”的一面,完全暴露在了许景曜面前。他现在是她唯一的浮木,唯一的陪伴,如果连他也因此厌恶她,她不敢想下去,身体微微发起抖来。
就在这时,那只始终环在她腰间的手,力道越来越大,紧得她有些生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许景曜已经握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迫使她面对他。
苏星眠下意识想别开脸,害怕看到他眼中可能会出现的鄙夷或疏离。然而,视线慌乱抬起的瞬间,她愣住了。
眼前这个向来骄傲、仿佛无所不能的少年,此刻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水光,长长的睫毛被打湿,映着远处微弱的灯火。他……好像哭了。那个传言中打架很厉害的人,那个被奉为“校草”、总是带着几分疏淡的许景曜,竟然因为她的话哭了。
不是开心,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慌乱和无措的情绪攥住了苏星眠的心。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他。
许景曜没有给她更多反应的时间,他猛地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下巴重重地抵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颤抖:
“你不要老是自己内耗”他开口,气息不稳,“老子都说了,既然答应带你上来,就会带你上来。你老是担心那些无关紧要的干什么?老子都没说累,你怎么知道我累?还有上次我的伤口……你也是这样。”
苏星眠在他怀里僵着,心脏狂跳。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星眠以为他说完了,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那话语破碎又艰难,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烙印在她耳边:
“你很棒。你不是她们口中的‘小公猪’……” 他吸了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你是我许景曜的公主。”
苏星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那些早该过去了。你不用伤心。”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声音依旧沙哑,却渐渐找回了一丝力量,“你的乖对我很假,骗不到我,你平时的很多小动作,就可以看出来了。”
她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保护色,在他眼中原来如此拙劣。这个认知让苏星眠的心狠狠一颤,更多的泪水涌出,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虽然你不‘乖’……” 许景曜的声音持续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温柔,“但你也不坏。你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你,你在我这里,永远是最棒的,永远是最乖的。”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风声、虫鸣、远处的车流……全都听不见了。苏星眠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少年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回荡在胸腔,震耳欲聋。
那声音还在继续,带着郑重的承诺,穿透过往所有阴霾:
“乖不一定真乖,坏也不一定真坏。你小时候没有感受到的宠爱……” 他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和真诚,“你小时候没有感受到的宠爱,往后的岁岁年年,我都替你一一拾捡。”
“谢谢你,愿意把你的一切和与我倾诉。”
山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紧紧相拥的两人之间滚烫的温度。见证着一颗破碎的心被笨拙而坚定地捧起,一个骄傲的灵魂为另一人的伤痛落泪。
山风依旧在吹,却再也带不起刺骨的寒意。许景曜那句“往后的岁岁年年,我都替你一一拾捡”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将苏星眠从冰冷刺骨的回忆深海里,稳稳地托举到了有光、有暖意的海面。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过去十几年积攒的委屈、害怕和不被理解的孤独,都通过眼泪宣泄出来。
许景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而有力地抱着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掌一下下、笨拙却坚定地拍着她的背,仿佛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抽泣声渐渐微弱,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最终归于平缓的呼吸。
许景曜感觉到她平静下来,稍稍松开怀抱,低头看她。她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通红,脸上泪痕交错,狼狈得不行。
他叹了口气,用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眼下残存的泪渍。“哭成小花猫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丝怜惜。
苏星眠有些不好意思,吸了吸鼻子,小声问:“……是不是很难看?”
“嗯。”许景曜应得干脆,在她眼神黯下去的瞬间,又补充道,“但我看着还行。”
他不再询问,只是沉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动作熟练而平稳地,再次在她面前转过身,蹲下。
许景曜低头看她半阖着眼、依赖又脆弱的模样,心底那处被揪紧的酸涩渐渐化为更绵长的疼惜。
“上来。”他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可靠。
苏星眠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任何犹豫。她慢慢倾身,伏上他宽厚坚实的背脊。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侧脸贴在他温热的肩颈处。
太阳还在下沉,光芒从浓烈的金红渐变为醇厚的橘红,将他们的身影描绘得愈加深邃动人。
前路尚远,山阶绵长,但此刻,他们有彼此,有这加冕般的耀眼夕阳,便足以抵御一切残余的寒意,走向他们共同要看的那个“结果”。
太阳终将升起,而我会陪你看到第一缕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