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是黑白照片，拍摄时间跨度很大，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照片内容五花八门，有老街道、旧建筑、庙会，还有不少人物肖像。

纪星一张张地翻看。姥姥的摄影技术不错，构图讲究，光影别有味道，很多照片背面都写了详细的标注，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翻到中间时，纪星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

拍摄地点似乎是个老式茶馆，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照片里有八个人，穿着六十年代的衣服。姥姥坐在中间笑的灿烂。

站在姥姥身后的那个人——

纪星把照片凑近看，尽管面容模糊，她还是认出了那个身影。

是沈昼。

照片背面，姥姥用钢笔写着：

“1968年冬，于‘听雨轩’茶馆与民俗研究小组同仁合影。第一排左起：王建国、李秀芳、周婉华（我）、赵国强...沈先生...

沈先生沉默少言，不肯告知全名，但学识渊博，尤其是古代祭祀礼制，了解颇深。”

1968年，姥姥才26岁，这个时候姥姥就和沈昼见过面。

纪星平复了一下心情，放下照片，继续往下翻。

在另一个档案盒里，她找到了一叠手稿，标题是《清河地区“夜游神”信仰流变考据》。

字迹是姥姥的，但很多页上有批注——是沈昼。

在一段关于“夜游神职责”的描述旁，沈昼用红笔写到：

“不全。漏‘守序’与‘渡怨’二责。另，需人间烟火为系，非信仰之力。”

在另一段关于“夜游神形象”的文字旁，他批注：

“多谬误。非青面獠牙，亦非慈眉善目。只是守望者。”

在手稿最后一页，姥姥写了一段总结：

“经多年考证，并与沈先生多次探讨，‘夜游神’非单一神灵，而是一种古老的职司。担任此职者多为特殊命格之人（或非人），经特定仪式受牒，守护一地夜间安宁。

其存在依托于特定地点（常为阴阳节点）与特定人家（守屋人）。若无此二条件，职司难以为继。”

在这段话下面，沈昼只批了两个字：“确然。”

纪星合上手稿，靠在椅背上，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正在通过故去亲人的眼睛，认识一个刚刚走进她生活的人。

“小纪，王馆长找你。”秦老的声音传来。

“哦好，马上。”纪星把档案盒收拾好后放回三号架，回到二楼工位，王馆长在工位上等她。

“小纪。”王馆长手里拿着一份档案，“打扰一下，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咱们馆最近在筹备一个‘老城记忆’展览，想找一些有代表性的老照片和文献。”王馆长把档案递给纪星，“你姥姥之前不是捐赠国很多照片吗？我印象中质量很高。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筛选一部分，做个初步的整理和说明？”

“当然可以。”纪星点点头，“大概需要多少？”

“二三十件吧，要能反映老城区几十年变迁的。对了，最好能有一些故事性强的。”

“好，我试试看。”

“不急，展览下个月才办。”王馆长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整理的时候如果看到关于‘清安医院’的资料，可以单独标注一下。”

“清安医院？”

“嗯，老城区西边那家废弃的医院，建国前叫‘仁济医院’，民国时候建的。”王馆长推了推眼镜，“最近市里在讨论要不要把它列为保护建筑，所以想多收集点历史资料。不过那地方...唉，有点邪乎。”

“邪乎？”

王馆长压低声音：“老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抗战时候是临时伤兵的救治点，死过不少人。建国后改成医院，八九十年代又出了几起医疗事故，慢慢就荒废了。现在晚上都没人敢靠近。”

纪星心里一动：“档案馆有那儿的资料吗？”

“只有一些旧图纸和报告，不全，应该归在城建类目里。”王馆长看了看表，“我先去开会了，你慢慢忙。”

王馆长离开后，纪星立刻打开电脑，在档案馆的内部数据库里搜索“清安医院”。

结果不多，只有十几条，都是些建筑图纸、产权变更记录，还有几份医疗事故调查报告。她一一打开查看，都是些干巴巴的官方文件。

直到她点开最后一份。

这是一份扫描件，标题是《1947年仁济医院失踪案调查报告》。文件很模糊，但大致内容还能看清：

“...护士林秀云，女，23岁，于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八月三十日夜值班期间失踪。当晚，住院部三楼七名病人集体反映‘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在走廊游荡’。

两日后，林秀云被发现昏厥于医院后院的古井边，苏醒后神智不清，反复念叨‘他要带我走’‘井里有路’。经查，井深十五米，无水，底部无任何通道。...”

报告后面附有林秀云的证件照，齐耳短发，面容清秀。但在照片右下角，纪星注意到，护士的胸口，别着一枚胸针——造型是一朵花，轮廓有些熟悉。

纪星放大图片。

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