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霎时一静。
西平王萧伯宇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他放下筷子,目光严肃盯着谷呦呦,“你是在质疑本王的决断?”
压力如山崩般倾轧下来。
谷呦呦脊背挺直,声音却放得极低柔,“奴婢不敢。”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向西平王,“奴婢只是想问,殿下当真觉得谢依依的舞,比奴婢略胜一筹?”
西平王“呵”了一声,下颌微扬,“自然。”
谷呦呦又转向太子,盈盈一福,“那太子殿下呢?您也觉得谢依依略胜一筹?”
太子萧伯允摩挲着杯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缓缓点头,“依依姑娘的舞,确实更让人赏心悦目。”
最后,谷呦呦转向萧伯颜。
她看着他,极其认真,声音轻如羽毛,“王爷……您也觉得,是谢依依胜出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伯颜身上。
他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往日的慵懒,多了几分坦荡。
“本王的喜好,与两位皇兄向来有些不同。”
他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寂静的大厅,“依依的舞是好。但……”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谷呦呦脸上,唇角一扬,
“我喜欢你的。”
满堂哗然!
太子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
西平王的脸色沉了下去。
嘉义侯握紧了拳头,脸色阴沉。
席间众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淮安王会在这种场合,如此直白地为一名风尘女子撑腰。
谷呦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一拍。
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有些怔忡的脸。
“我喜欢你的”这五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有些猝不及防。
她稳住呼吸。
她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既然太子殿下与西平王殿下皆认为谢姐姐略胜一筹,那二位的彩头,自是理所应当归谢姐姐。”
她对着主位方向福了一礼,“毕竟,各花入各眼。”
话音一转,她看向萧伯颜,眼眸明亮,“但淮安王殿下既喜欢奴婢的表演,那在王爷心中,奴婢与谢姑娘便不分伯仲,甚至……奴婢或许还略胜半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那么,王爷许下的彩头,便不能给谢依依。”
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这女子……好大的胆子!好清晰的逻辑!她竟将三位权贵的评判拆分开来,各取所需,又各守其界。
更让人惊讶的是,她似乎毫不在意太子与西平王的赏赐,只盯着淮安王允诺的那个阁主之位。
太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谷呦呦,缓缓开口,“你就不好奇,孤的奖赏是什么?”
谷呦呦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奴婢不好奇。”
“若孤说,”太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刻意带着诱惑,“奖赏是可以让你脱离贱籍,拥有良民身份呢?”
良民!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几位姑娘心中。
谢依依猛地抬头,惜梧和如眉也呼吸一窒。
这是她们梦寐以求却不敢奢望的东西!
谷呦呦没有激动,却只是微微淡漠的笑了笑。
“无父无母,无家可归之人,”她轻声说,“要那一纸良籍,又有何用?”
西平王眯起眼,“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荣华富贵,这些你也不在意?”
“不在意。”谷呦呦答得毫不犹豫。
太子的目光变得锐利,“看来,你在意的,只有红阁的阁主之位。”
谷呦呦垂下眼睫,默认了。
席间一片沉默。
良久,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臣子席中传来,带着质疑,“呦呦姑娘年纪尚轻,资历尚浅。阁主之位,统辖全阁,周旋贵胄,恐非你能胜任。”
这话说得委婉,却戳中了许多人心中的疑虑。
谷呦呦抬眸看向说话的那位老臣,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穿越两世、历经生死后才有的通透与傲气。
她昂起头,声音清朗,“英雄不问出处,好汉不论年岁。若以年资论,奴婢确不如四位姐姐。但若论能力……”
她的目光扫过谢依依、惜梧、如眉、林晚照,最后落回那位老臣脸上,不闪不避,“今日诸位大人皆在座,琴棋书画歌舞,是由各位大人投签评选,奴婢可有一项,输得难看?既以才艺遴选,又何须以年资压人?”
那老臣被她问得一噎,面色微红。
嘉义侯思虑良久,权衡之后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沉,目光复杂地锁在谷呦呦身上,“呦呦姑娘,你入阁日短,便得此机遇,其他姑娘心中不服,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将她推向更孤立的境地。
谷呦呦感受到了周边投射过来的,带着质疑,审视,甚至鄙夷的目光。
她站在大厅中央,灯火煌煌,却仿佛置身孤岛。
但她没有退缩。
她转向嘉义侯,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去了。
“侯爷说得是,不服,乃人之常情。”
她眼神掠抬看了一眼嘉义侯之后,身子转向了别处,声音冷漠,“所以凭本事说话!不服,便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的努力,配得上我想要的。既然姐姐们不服,觉得我资历不够,能力不配……”
她深吸一口气,背脊挺得笔直。
“那就接着比。”
“比什么,怎么比,随诸位定。”
“奴婢奉陪到底。”
话音落尽,余音在梁柱间萦绕。
满堂宾客,无人应声。
萧伯颜看着她站在光影中央,孤绝而骄傲的身影,眸色深了又深。
他忽然想起初见她时也是这般伶牙俐齿,完全不似民间传闻那般的痴傻。
太子与西平王交换了一个眼神。
嘉义侯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知晓此刻谷呦呦对他怀揣了恨意,可他不愿看着她当上阁主之位,因为那样他便没有了带她离开红阁的机会。
而谷呦呦,只是静静站着,看着面前的仇人们,她岂能让他们轻易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