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王萧伯宇起身打破了僵局。
他眉脚微抬,嘴角微微上扬,踱步到谷呦呦身边,两人离得极近,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还没哪个女子,敢在本王面前这般咄咄逼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狎昵的口吻,“既然你这么想做这红阁的阁主……求我。你求我,本王或许可以帮你。”
谷呦呦脊背瞬间绷紧,面上的笑容有些疏离,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开半步,微微福身,不语。
西平王碰了个软钉子,轻哼一声,眼神一沉,转身走向谢依依。
他伸手勾起谢依依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声音扬高了些,煽风点火道,“既然她不服你,那你便要让她心服口服才是。你来说,比什么?”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依依身上。
她脸色白了白,指尖绞着帕子,她擅长的皆已比试过,仓促间哪里想得出什么新奇比试,只得垂眸摇头,惶惑道,“奴婢……奴婢一时想不出。一切但凭太子殿下和王爷做主。”
西平王甩开了谢依依脸,眼神鄙夷的瞥了一眼回到了座位。
正当席间又陷入沉寂时,后排臣子席中,一位身着靛蓝武官常服,面容俊朗的年轻将领站了起来。他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木质细密的方正盒子,走到厅中,对着主位躬身行礼。
众人目光聚拢过去。
“末将李承锋,参见太子、诸位王爷。”他声音清朗,“此物是末将前些时日在边关集市偶然所得,本欲今日带来,与诸位大人饮酒助兴时赏鉴把玩。既然眼下不知比试何题,末将倒有个提议。”
太子萧伯允颇有兴味地抬了抬手,“李校尉有何提议?且说来听听。”
李承锋将手中木盒呈上,“此物是一种机巧锁具,内中藏有一颗寻常木珠。既然二位姑娘相持不下,诸位大人亦无新题,不若……便请二位姑娘试试此锁?谁能打开这方盒,取出木珠,便算此一轮胜出。如何?”
太子接过那方盒,入手沉实,六面光滑,仅有些细微的拼接缝隙,不见锁孔钥匙。
他好奇地晃了晃,能听到内里轻微的滚动声。“哦?此锁有何玄机?李校尉自己可曾解开?”
李承锋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回殿下,末将……惭愧,至今未能参透开启之法。故而今日带来,也是想集诸位大人之智,共寻解法。”
萧伯颜此时淡淡开口,目光扫过那木盒,又掠过谷呦呦平静的脸,“你一个武将都打不开的锁具,让两个娇滴滴的姑娘去解?岂不是强人所难?”
太子却笑着打圆场,“哎,比试嘛,图个新奇有趣。孤觉得李校尉这提议甚好,颇有意思。”
他转向西平王,“二弟你觉着呢?若她们之中真有人能解开这连武将都束手无策的锁,不正说明三弟这红阁藏龙卧凤,姑娘们不仅色艺双绝,更是心思玲珑么?”
西平王顺水推舟,“大哥说的是。”
萧伯颜见二人一唱一和,将事情定了调,眸色微冷,没有反驳,只道,“既如此,那便比吧。不过,需以一炷香为限,香尽未开,便算输。两位皇兄意下如何?”
“一炷香?”席间有人低呼。
李承锋钻研数月未果,给两个风尘女子一炷香时间,这条件近乎苛刻。
太子却抚掌,“合理!便以一炷香为限。”
他看向场中二人,“你们谁先来?”
谢依依此刻心慌意乱,闻言立刻道,“上一局是妹妹胜出,理应由妹妹先请。”
谷呦呦并无推辞,从容上前,对太子微微一礼,“奴婢遵命。”
她从太子手中接过那方木盒。入手微凉,木质纹理细腻,这锁像极了上一世买给学生们的古典智力玩具,为了教孩子们玩法,她特意研究过各种解法。这个木盒即便不完全一样,解法应该异曲同工。
她指尖细细摩挲过每一道拼接的缝隙,感受感受木质的纹理与极细微的凹凸。
她抬头,眼眸清澈,“太子殿下,奴婢可以开始了么?”
“开始吧。”太子示意,管事嬷嬷立刻点燃了一炷细香,青烟袅袅升起。
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谷呦呦那双纤细的手指上。
只见她将方盒置于掌心,凝神观察片刻,随即指尖在某些特定的木块边缘轻轻按压、试探。
“咔。”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谷呦呦的心里已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谷呦呦嘴角一弯,指尖动作骤然流畅起来。
她依次按压、旋转、推移不同方向的木块,动作不快,却笃定,仿佛早已熟知每一步的关节。
“咯…咯…咔…”
随着她指尖舞动,那原本浑然一体的方盒,外层木块被有条不紊地卸下,分离。不过一刻钟,桌上已散落十数块形状各异的精巧木构件,而她的掌心,赫然托着一颗圆润的木珠。
“打开了。”她声音平静,将木珠轻轻放在太子面前的案几上,而后退开一步。
满座皆惊!
李承锋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耗费无数夜晚琢磨的难题,竟被这少女如此轻描淡写地破解了?
太子拿起那颗木珠看了看,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堆木块,笑道,“李校尉,看来你这锁,也没你说得那般难解嘛。”
李承锋面红耳赤,急忙躬身,“殿下明鉴,末将……末将愚钝。”
西平王也凑了过来,拿起几块木构件仔细看了看,嘟囔着,“奇了,就这么拆开了?”
他试着将两块木头拼接,却对不上榫头。
萧伯颜一直静静地看着,眸色深幽,目光在谷呦呦镇定自若的脸上停留良久。她解锁时那种熟练,绝不像初次接触。
萧伯颜看向李承锋,缓缓开口,“李校尉,你需将它拼回原状,不然这比试没法继续。”
李承锋汗都下来了,“回王爷,末将……未曾打开过,实在不知如何拼回。”
西平王挑眉,“那这……拼不回去,这局胜负,岂能作数?”
又是这种套路,谷呦呦心中冷哼一声,走上前,对着太子和萧伯颜福身,“请容奴婢一试。”
众目睽睽之下,她重新走到案前,拈起那些散乱的木块。
她的动作依旧从容,甚至比拆卸时更快了几分,指尖翻飞如蝶,一块块形状各异的木头在她手中,精准地寻找到自己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嵌入,扣合。
萧伯颜看着她抿紧的唇瓣和全神贯注的侧影,忽然觉得这宴会上的丝竹酒气都淡了,唯有她在的那一小方天地里,透着一股吸引力。
又约莫一刻钟,一个恢复原状的木盒,再次呈现在太子面前,仿佛从未被拆解过。
太子饶有兴致地拿起复原的方盒,学着谷呦呦之前的样子按了按、推了推,木盒纹丝不动。
他摇头失笑,“果然玄妙,非知其法者不能为。”
萧伯颜深深看了谷呦呦一眼,而后转向谢依依,语气平淡,“依依,该你了。”
谢依依此刻脸色已然发白。
她亲眼看着谷呦呦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心中那点侥幸早已荡然无存。
她硬着头皮上前,从太子手中接过木盒,仔细端看,可她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太子温言道,“不必紧张,仔细看看,呦呦姑娘方才的手法你也见到了。”
这话本是安慰,听在谢依依耳中却压力倍增。她回想谷呦呦的动作,似乎按了某处……她尝试着用力按压各个面,木盒毫无反应。她又试着扭动、撬动,额角渐渐沁出汗珠。
那炷香静静燃烧,香灰一截截跌落。
谢依依越来越急,手指微微发抖,木盒在她手中翻转,却连第一个木块如何移出都不知。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柱越来越短。
“时间到。”管事嬷嬷的声音响起。
谢依依手一颤,木盒险些脱手。她颓然放下木盒,脸色灰败,深深低下头去,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胜负已分,毫无悬念。
管事嬷嬷上前,高声宣布,“这一局,呦呦姑娘胜出!”
西平王皱眉,上前拿过桌案上的木盒,来回尝试了一番,而后确信如太子所言,非知其法者不能为。
众人看向谷呦呦的目光都变了,眼神里皆有一种看到猎物的渴望。
谷呦呦静静立在场中,并未因胜利而显露骄色。她只是微微抬眸,目光无意间掠过主位上的萧伯颜。
萧伯颜也正看着她,四目相接的刹那,他看到她眼底如释重负的微光。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扳指,而后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他发现她愈发……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