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呦呦慢慢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面色苍白,眼眶微红,碧色的侍女服整齐妥帖,发髻纹丝不乱。
“姐姐……”她无声地翕动嘴唇。
谷呦呦冷笑一声,镜中人的表情冰冷……
嘉义侯对姐姐的细枝末节记的这般清楚,可又如何呢?最终也只是在红阁,对着一个眉眼相似的婢女,追忆往昔?
她抹去眼角的泪,动手收拾房间,将嘉义侯换下的衣袍仔细叠好,灌洗处的姑娘会自行来取。又检查了香炉、茶具,确保一切恢复原状。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细微,这是数月训练刻入骨髓的成果。
待一切收拾妥当,她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夜已深,廊下灯笼的光晕让人恍恍惚惚。
远处水云轩的喧哗隐约可闻,丝竹声里夹杂着放浪的笑。
谷呦呦垂下眼,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转过一道回廊,便见秦妈妈独自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月光透过枝叶,在她华贵的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妈妈。”谷呦呦走近,福身行礼。
秦妈妈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脸上,“如何?”
“侯爷……只让奴婢伺候更衣,之后便离开了。”谷呦呦垂眸答道,声音平稳。
“只是更衣?”秦妈妈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谷呦呦顿了顿,又低声道,“侯爷……让我跟您言语,茶盏的事过去了,不再深究。”
“就这么简单?”秦妈妈的眼神锐利如刀,嘉义侯是什么样的人她是知道的,不会对一面之缘的姑娘有所兴趣,今日破天荒的单点了谷呦呦,岂会轻易放过。
谷呦呦强装镇定,她知晓秦妈妈老谋深算,轻易过不去,本也不打算隐瞒,也就直说了,“侯爷想起来一位故人,可能心里感伤,无心……”
秦妈妈眼中精光一闪,“故人?……永宁侯夫人?”
谷呦呦心头微震,抬眼看她,原来秦妈妈也知道。
“你不必惊讶。”秦妈妈缓缓踱步,与她并肩往鹿鸣阁方向走,“当年嘉义侯与谷家大小姐议亲之事,虽未成,却也并非秘闻。只是后来谷大小姐嫁入永宁侯府,此事便无人再提。”
她侧目看向谷呦呦,“他认出你了?”
谷呦呦摇头,“他只说形貌相似,奴婢推说巧合,又表现得惶恐卑微,他……似乎信了。”
“信了?”秦妈妈轻笑一声,意味不明,“也罢,既然嘉义侯不追究了,你也守住了初夜,第一关算通过了。”
两人已走到鹿鸣阁院门前。
秦妈妈停步,转身正色看着谷呦呦,“今日之事,你要引以为戒。不是每次都能让你全身而退的。”
谷呦呦低声回应,“谢妈妈教诲。”
秦妈妈深深看她一眼,抬手,指尖虚点了点谷呦呦的心口,“你的恨,你的痛,都是你的破绽。想不被人发现,最好做到任何时候都能处变不惊!”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秦妈妈收回手,“回去歇着吧。明日卯时,李嬷嬷会来验收你这几个月的学艺成果,这是你的技艺考核。若过了,你便有资格参与阁主之位的最终遴选了。”
谷呦呦心头一紧,“最终遴选?”
秦妈妈淡淡道,“嗯……十日后,王爷会亲自设席,宴请皇亲贵胄,候选的所有姑娘出席宴席,周旋其中,能做到人在花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那位,便是王爷钦点的新任阁主。”
十日!
谷呦呦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奴婢定当全力以赴。”
秦妈妈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谷呦呦推开院门,春桃和秋月都还未睡,正焦急地等在廊下。见她安然归来,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春桃迎上来,小脸满是担忧,“听说您冲撞了嘉义侯,我们都吓死了!”
秋月也难得没阴阳怪气,低声道,“方才前头传来消息,说嘉义侯去了惜梧姑娘的院子……我们才稍稍安心些。”
谷呦呦勉强笑了笑,“嗯,我没事。打些热水来吧,我想去去乏。”
“好。”秋月和春桃两人立马行动了起来。
待谷呦呦坐在木桶里,热气腾腾的水汽模糊了眼前的画面,谷呦呦屏退了二人,独自感受着孤独带来的清醒。
窗外月色清冷,屋内烛火摇曳。
她摊开手掌,虎口处被热茶烫出的红痕已经起了一片细小的水泡,隐隐作痛。
十日后的最终遴选……
她必须赢。
与此同时,淮安王府。
萧伯颜正在书案前注视着兵防布置图。
狸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王爷。”
“说。”
“红阁传来消息,今夜嘉义侯赴宴,谷呦呦奉茶时失手打翻茶盏,被嘉义侯单独带去燕归园更衣。约两刻钟后,嘉义侯独自离开,神色如常。谷呦呦已安然返回鹿鸣阁。”
萧伯颜正在解玉带的手微微一顿。
“嘉义侯?”他转过身,眼神锐利,“他可有什么异常?”
“秦妈妈说,嘉义侯似乎觉得谷呦呦形貌酷似永宁侯夫人。”
萧伯颜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却让狸猫将头垂得更低。
“永宁侯夫人……”萧伯颜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沉沉的夜色,“倒是巧了。”
他转身,“秦妈妈怎么说?”
“秦妈妈认为谷呦呦此次应对得当,已具备参与最终遴选的资格。十日后的遴选要求,秦妈妈请王爷示下。”
“谷呦呦……”萧伯颜指尖轻叩窗棂,“也好……你去告诉秦妈妈,此次与以往不一样,宴席在王府举行,届时让参选的姑娘打扮成侍女的模样送过来。”
“是。”
狸猫正要退下,萧伯颜又叫住了他。
“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去查查,嘉义侯最近和太子,还有永宁侯的关系如何了……”
狸猫心头一凛,“王爷是要拉拢……”
“不必多问,去查便是。”
“遵命。”
书房重归寂静。
萧伯颜独自立于窗前,指尖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慵懒含笑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
谷呦呦……谷燕秋之女……
这枚棋子,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些。
十日后,他倒要看看,这只一心复仇的小鹿,到底能把这潭水搅起多大的浪花。
夜风吹过庭院,树影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