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呦呦借着秦妈妈的搀扶站起身,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微却清晰,“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秦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对嘉义侯笑道,“侯爷恕罪,奴婢是怕这丫头笨手笨脚。既然侯爷不嫌弃,呦呦,仔细扶着侯爷,去燕归园。务必伺候周到!”
“是。”谷呦呦应声,走到嘉义侯身侧,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虚虚扶住他的手臂。
嘉义侯站起身,并未真的倚靠她,只是任由她虚扶着,率先朝门外走去。
出了水云轩,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与酒气。廊下灯火阑珊,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燕归园不远,是一处独立的精致小院,花木掩映,颇为清静。屋内早已点亮灯火,暖融融的,熏着淡雅的苏合香。屏风后,衣架上挂着好几套备用的云锦常服。
谷呦呦反手关上门,将那些窥探好奇的视线隔绝在外。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她走到衣架前,取下一套质地上乘的袍服,双手捧着,走回嘉义侯面前,含腰垂首,声音尽量平稳,“侯爷,请更衣。”
嘉义侯没有接,只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婢女,更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半晌,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并非去接衣服,而是轻轻拂过了谷呦呦低垂的侧脸,顺着下颌的线条,滑到她的脖颈。
谷呦呦浑身一僵,想要弹开,却生生忍住了,只将头垂得更低。
“你,”嘉义侯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很像一个人。”
谷呦呦心口猛地一缩,血液似乎都凉了半瞬。他认出来了?认出她是谷燕秋的女儿?还是……
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依旧恭敬卑微,“侯爷说笑了……”
嘉义侯的手指停在她的耳畔,摩挲着她鬓边的发丝,低笑了一声。
“你很像永宁侯夫人。”他缓缓的说道,每个字说的极深沉,“你的眉眼,尤其像她。方才在灯下瞧你跪着的样子,本侯险些以为是故人复生。”
姐姐!
谷呦呦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竟如此熟悉姐姐的模样?
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嘉义侯一眼,又立刻垂下,语气带着惶恐与卑微,“侯爷折煞奴婢了。永宁侯夫人乃是金枝玉叶,贵不可言,奴婢卑贱之躯,岂敢与夫人相比。定是侯爷酒意上头,看差了。”
嘉义侯的手指点着她的下颌,稍稍用力,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屋内的苏合香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看差了?”他缓缓重复,目光扫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她紧抿的唇上,“本侯记得,宁宁紧张时,下唇也会微微发抖,然后她会用力抿住,就像……你现在这样。”
谷呦呦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猛地垂下眼帘,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些惶恐,“侯爷……您定是醉得狠了,净说些奴婢听不懂的话。奴婢卑贱,怎能与侯夫人相提并论……”
“卑贱?”嘉义侯轻笑一声,终于松开了手,却并未后退,反而更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抬起头,看着本侯。”
谷呦呦不得已,再次抬眼。
这次,她强迫自己直视他,眼神努力维持着侍女应有的恭敬。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谷呦呦觉得自己的面具快要碎裂。然后,他忽然伸手,拂开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声音低了些。
“十……十六。”谷呦呦谨慎地回答,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年龄。
“十六……宁宁出嫁那年,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嘉义侯的目光有些飘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她最爱穿碧色,她穿碧色像春日里最嫩的柳芽。你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巧合。”
谷呦呦的心在滴血,姐姐的喜好……她当然记得。姐姐的衣柜里,确实碧色衣衫最多。
一股尖锐的酸楚直冲鼻梁,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下眼眶的湿热。
她掐紧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脸上露出更加困惑和不安的神色,“侯爷说的,奴婢实在不明白……奴婢这身是阁里统一的侍女服色,妈妈安排穿什么,奴婢便穿什么。”
“是吗?”嘉义侯不置可否,转身踱到窗边,背对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谷家的事,你可听说过?”
谷呦呦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