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风带着水汽和初冬的凉意,但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却像一个小型的、自持的暖炉。于怀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着的力道不松不紧,恰好是一种不容忽视的、稳固的联结。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重新投向泛着细碎金光的湖面,仿佛在无声地消化和存储这个“令人舒适的残差”时刻。
柏然也没有再开口,任由这份静谧在两人之间流转。直到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扬地敲响,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于怀才仿佛从某种深度沉思中回过神来。他轻轻捏了捏柏然的手指,然后松开,站起身。
“该回去了。”他看了看腕表,“我需要去研究所。你……”
“我跟你一起去。”柏然打断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于怀动作顿住,低头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研究所环境单一,噪音水平低,但长时间保持坐姿对你的循环系统不利。而且,我的办公室目前堆满了未整理的资料,视觉上可能引发无序焦虑。”
“于老师,”柏然拄着拐杖试图自己调整轮椅方向,动作有些笨拙,“第一,我现在的‘无序焦虑’阈值经过戈壁滩和你的公式洗礼,已经大幅提升。第二,作为‘特邀感知记录员’,提前熟悉一下工作环境,采集点‘研究者日常生态’数据,不是很合理吗?”他仰起脸,笑得有些狡黠,“还是说,于教授的实验室里,有什么怕被我看见的‘机密’?”
于怀抿了抿唇,似乎权衡了一下“合规性”与“变量意愿”之间的权重。最终,他妥协般地极轻叹了口气,走到轮椅后方扶住推手。“没有机密。只有大量未分类的原始数据和可能枯燥的流程。”他推着轮椅转向回程的方向,补充道,“如果你感到任何不适,随时提出。我们可以去图书馆的休息区,或者直接回来。”
“成交。”
回程的路似乎快了些。也许是因为心态不同,柏然不再只是被动地观察街景,而是开始想象于怀每日穿梭其中的样子——步伐一定很快,目不斜视,脑子里或许在同步演算着某个难题。这个认知让他觉得眼前这些原本陌生的街道,都染上了一层属于于怀的、冷静而专注的色彩。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研究所大楼是一栋颇具现代感的玻璃与混凝土结构建筑,内部明亮、开阔,但也透着学术机构特有的肃穆与秩序感。于怀推着柏然进入大厅时,偶尔有相熟的同事或学生经过,礼貌地点头致意,目光在柏然身上停留一瞬,带着克制的惊讶或好奇。于怀的回应简短而平淡,没有刻意介绍,也没有回避,只是以一贯的、略微疏离的姿态颔首回应,同时稳稳地控制着轮椅,避免与其他行人发生碰撞。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柏然第一眼的印象是:于怀的描述过于保守了。
这不止是“堆满了未整理的资料”。
这是信息的雪崩现场。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籍、期刊和文件夹,许多书籍因为空间不足而横着摞在上面,摇摇欲坠。宽大的L形办公桌上,三台显示器并排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图表和代码,键盘旁边堆着半人高的打印稿,边缘贴着密密麻麻的彩色标签。地上也散落着一些展开的图纸和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电子设备散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因气味。
唯一的“净土”是办公桌一角,那里整齐地摆放着几本最新期刊,一个保温杯,以及——柏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生态瓶。鹿角蕨在室内恒定的光线和温度下,绿意葱茏,与周围狂野的“知识地貌”形成了鲜明对比。
于怀显然注意到了柏然的目光所及,他轻咳一声,动作迅速地清理出一把相对干净的访客椅,推到办公桌侧面。“坐这里。这里……视野相对开阔。” 他顿了顿,又补充,“如果你觉得需要整理……”
“不用。”柏然拄着拐杖,小心地挪到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这片“混沌”的海洋,非但没有感到焦虑,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兴奋感。“这很好,”他说,眼睛发亮,“这才是‘弦与沙’该有的样子——理论前沿的狂沙,和试图寻找其中秩序与模式的、坚韧的弦。”
于怀正在将轮椅推到角落放好,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回头看了柏然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赞赏的光芒。他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办公桌后,打开了电脑,同时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看起来就很舒适的颈枕。
“平板里有研究所内部网络的临时访客权限,可以访问部分公开数据库和在线期刊。颈枕,”他指了指柏然背后的椅子,“符合人体工程学,可以减少长时间坐姿的疲劳。”
然后,他便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腰背挺直,目光聚焦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而稳定,偶尔会停下来,拿起旁边某张草稿纸凝视,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符号。他完全沉浸了进去,仿佛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不存在。
柏然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他也被这种专注的氛围感染了。他打开平板,浏览着于怀所说的数据库,里面很多内容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但他试着去理解那些图表和摘要,试图捕捉于怀日常思考的只鳞片爪。累了,他就抬起头,观察于怀。
工作中的于怀,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嘴唇偶尔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公式。推眼镜的动作干净利落。当他遇到难题时,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稳定;当思路豁然开朗时,敲击会停止,身体会微微前倾,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他敲击键盘的嗒嗒声、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柏然看着,心里那点柔软的绿色悄然蔓延。他想起了戈壁滩上,自己对着仪器和数据屏苦战的样子。某种程度上,他们是一样的,都在各自的“荒原”上,试图捕捉和理解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秩序与美。
不知过了多久,于怀忽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需要喝水吗?”他问,声音因为长时间未开口而略显干涩。
“好。”
于怀起身,从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柏然。自己也拿了一瓶,仰头喝了几口。喝水时,他的目光落在柏然正在浏览的平板上,屏幕上是一篇关于“非线性动力学在认知模式识别中的应用”的论文摘要。
“感兴趣?”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的探询,仿佛不确定柏然是否能理解。
“有点云里雾里,”柏然老实承认,指了指摘要里的一个术语,“不过这个‘吸引子’的概念,让我想到沙丘被风吹过后,总是趋向于某种特定的、优美的曲线形态。看似随机,实则被某种‘力’牵引着。”
于怀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放下水瓶,拉过自己的椅子,坐到柏然旁边,距离近到柏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织物气息和极淡的墨水味。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类比。”于怀的语气变得热切了些,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平淡,“沙丘形态确实可以看作一个经典的地理力学吸引子问题。而认知过程中的模式识别,尤其是在面对复杂、模糊信息时,大脑也可能是在寻找或创造某种‘认知吸引子’……”他语速加快,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试图解释其中的关联。
柏然听着,尽管那些专业术语依然陌生,但他能跟上于怀的思路,能感受到他思维跳跃时那种兴奋的电流。他适时地提出一些基于自己艺术直觉的疑问或比喻,有时会让于怀愣一下,然后陷入更深的思考,有时则会引发他更详尽的阐释。
办公室里的气氛悄然改变。不再是研究者与访客,更像是两个探索者在交换地图碎片,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疆域。窗外的光线慢慢偏移,在于怀专注的侧脸上移动。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两人才从那种近乎“共脑”的状态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