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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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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博士后,抱着一叠资料,看到办公室里的柏然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用德语快速地向于怀汇报了一些工作进展,提到了“弦与沙”小组下午的碰头会时间。

于怀听完,用德语简洁地回应了几句,然后转向柏然,切换回中文:“下午三点,‘弦与沙’小组有一个非正式进度会议。如果你不觉得累,可以旁听。”

柏然还没回答,那位博士后已经好奇地问道:“于教授,这位是……?” 目光在柏然和于怀之间来回。

于怀停顿了一秒,然后平静地回答:“柏然,来自中国的沉浸式视觉艺术家,也是我们‘弦与沙’项目新邀请的跨领域感知记录员与合作者。” 介绍简洁、正式,完全聚焦于工作身份。

柏然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也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向对方点了点头。

博士后了然,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于怀看向柏然,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这样的介绍,可以吗?”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柏然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于怀放在桌上的手背。“非常完美,于教授。”他说,“‘合作者’,我喜欢这个词。”

于怀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先吃午饭。研究所的餐厅……口味比较单一。或者,我们可以去附近一家我常去的简餐店,他们有意面和三明治。”

“听你的。”柏然拄着拐杖站起来。

午餐确实简单,但味道不错。于怀显然对这家店很熟悉,点餐时不需要看菜单,还特意叮嘱服务员将柏然的意面煮得软一些。吃饭时,他们的话题又回到了上午讨论的“吸引子”和沙丘形态上,于怀甚至用纸巾和胡椒瓶,在桌面上给柏然画起了简易的示意图。

下午的会议在一间小研讨室进行。除了于怀和那位认知科学的女教授艾尔芙丽德,还有一位理论物理学家和一位计算神经科学的博士生。会议开始前,于怀向小组成员正式介绍了柏然,用的依旧是“合作者”和“感知记录员”的头衔。

会议内容对柏然来说,大部分时间如同听天书。各种专业术语、模型代号、数据争议充斥其间。但他努力听着,尝试抓住那些与感知、体验、意象相关的只言片语。他能感觉到,艾尔芙丽德教授在发言时,偶尔会看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和兴趣。

当讨论陷入僵局,关于如何量化“直觉性联想”对问题解决的贡献时,艾尔芙丽德忽然将问题抛向了旁听的柏然:“柏然先生,从您的艺术创作经验来看,当您面对一个棘手的视觉或叙事难题时,那些看似无关的、甚至非理性的‘灵感’或‘直觉’,通常是如何介入并发挥作用的?您会如何描述这个过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于怀也看向他,眼神平静,但柏然能从中读到一丝鼓励。

柏然定了定神,思考片刻,缓缓开口:“在我的经验里,那种‘灵感’或‘直觉’很少是凭空出现的闪电。它更像……嗯,像在戈壁滩上,你长时间凝视一片沙丘或天空后,眼睛和大脑因为过度专注而‘疲劳’时,反而会突然捕捉到之前忽略的、某种色彩或形状的微妙关系。或者,像调试设备时,反复失败后,暂时走开去做点别的,比如啃一口冰冷的面包,舌尖的味觉刺激,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打通某个关于电路接线的思路。”

他尽量用具体的情境描述。“它不是逻辑推导,更像是一种……感知阈值的暂时偏移?让原本被过滤掉的信息或关联,得以浮现。至于作用……”他想了想,“它不一定直接给出答案,但常常会提供一个全新的、甚至荒谬的‘观看角度’,打破原有的思维定势。就像于教授曾经用一个关于‘最小记忆单元振动’的比喻,帮助我理解了一个信号处理的问题。”

他提到于怀时,于怀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艾尔芙丽德教授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头。“‘感知阈值偏移’……‘提供新视角’……非常生动的描述。这和我们从一些创造力研究中看到的脑活动模式有潜在的联系。”她转向于怀和其他人,“或许,我们在尝试建立模型时,不应该只关注‘联想’本身的结构,还需要纳入一个关于‘注意力分配疲劳’或‘认知背景切换’的触发机制变量。”

讨论因此被引向了一个新的方向。虽然柏然无法完全参与后续的技术争论,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提供的那个粗粝的、来自实践现场的比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有用的涟漪。

会议结束后,艾尔芙丽德教授特意走过来和柏然握手,感谢他的分享,并欢迎他后续更多地参与讨论。于怀在一旁收拾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柏然看到他耳根有点泛红。

离开研究所时,已是傍晚。天空又飘起了细雨,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于怀推着柏然,沉默地走了一段。

“你今天提供的类比,”于怀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很有价值。艾尔芙丽德教授非常看重质性经验。”

“能帮上忙就好。”柏然说,心里有点高兴,不仅仅是因为被认可,更是因为自己真的触碰到了于怀那个世界的边缘。

“另外,”于怀顿了顿,推轮椅的动作慢了下来,“关于介绍……如果你希望有更明确的……”

“不用。”柏然打断他,语气轻松却坚定,“‘合作者’很好。这是事实,也是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笑意,“而且,于老师,我们的‘关系模型’,没必要向所有人公开源代码,对吧?”

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于怀沉默了片刻,然后,柏然感觉到推着轮椅的手,力道似乎更稳了些。

“嗯。”于怀应了一声,很轻,但足够清晰。

他们继续向前。公寓楼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温暖而具体。

对柏然而言,这一天,他从一个闯入者,变成了一个观察者,进而成为了一个或许能提供独特视角的“合作者”。他走进了于怀的“沙丘”,触摸了那些狂野的“理论流沙”,也看到了于怀作为“弦”,在其中专注穿行的样子。

而对于怀来说,柏然这个“巨大变量”,不仅没有扰乱他的系统,反而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富有启发性的“噪声”,甚至开始与他核心的“研究程序”产生良性的交互。

弦与沙,依然在寻找彼此的边界与融合点。但在这个雨夜,当他们回到那间有着生态瓶和共同气息的公寓时,某种更深层的、超越“合作者”身份的共振,正在无声地加固,像植物在潮湿土壤里悄然伸展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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