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然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做这些,心里那点关于“浪漫过敏”的戏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被妥善安置的安心。
出门前,于怀从衣柜里拿出一件他自己的深色羽绒外套,递给柏然:“外面凉。”又拿出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没说话,只是示意柏然低头,然后动作略显笨拙但仔细地帮他围好,最后还调整了一下围巾末端,确保不会碍事。
他自己则只穿了那件针织衫,外面套了件薄款的黑色风衣。
“你不冷?”柏然问。
“代谢率不同。”于怀简短回答,推起了昨晚那辆便携式轮椅——显然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公寓电梯下行,邻居是一位牵着狗的老太太,看到于怀推着轮椅上的柏然,微笑着点了点头,用德语说了句什么。于怀礼貌地回应了一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柏然注意到,他推着轮椅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户外空气清冽,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芬芳。阳光透过云层,并不炽热,暖洋洋的。于怀推着柏然,按照他规划好的“最优路径”,平稳地前行。轮椅滚过湿润的砖石路面,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声响。
苏黎世的街道干净得出奇,行人不多,步伐从容。沿途是精致的橱窗,古老的建筑,和有轨电车偶尔叮叮当当地驶过。这一切对柏然来说都很新鲜。他像个好奇的游客,左右张望,不时问于怀某个建筑的风格,或者路边一种没见过的植物名字。
于怀的解答简洁而准确,像是随身携带了一部精简的百科全书。当柏然指着一栋有着繁复浮雕的古老建筑感叹时,于怀会平静地补充:“建于1898年,新巴洛克风格,内部穹顶壁画描绘了瑞士联邦的早期历史。不过,其建筑结构在流体力学上存在一定缺陷,导致特定风向时室内通风不畅。”
柏然:“……”
公园很快到了。是一片临湖的绿地,树木叶子金黄与深绿交织,草坪湿润翠绿,湖面倒映着蓝天和远处的教堂尖顶,有天鹅悠闲地游弋。确实很美,也很宁静。
于怀将轮椅停在一条面对湖水的长椅旁,自己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湖面,阳光落在他侧脸和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微光。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和风衣的衣角。
柏然也安静下来,感受着微风拂面,听着远处孩童隐隐的笑声和鸟鸣。腿上的伤处隐隐作痛,但在这安宁的景色和身旁人的气息里,那疼痛也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成了某种真实存在的、提醒他此刻并非梦境的佐证。
“这里,”柏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和你那个生态瓶,感觉有点像。”
于怀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带着询问。
“都是一个小小的、自洽的、安静的世界。”柏然解释,“有光,有水,有生命在按自己的节奏生长。”
于怀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湖面。“尺度不同。”他说,“但基本要素,确实有相似性。生态瓶是高度简化的封闭系统,这里是开放的复杂系统。不过,”他顿了顿,“两者都遵循某些基础的自然律。”
他总是这样,能将任何感性的描述,迅速关联到理性的框架里。但柏然已经学会从这理性的外壳下,解读出他独特的共鸣。
“于怀,”柏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弦与沙’的模型真的建立起来,”柏然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不大,却清晰,“你觉得,它能描述像现在这样的时刻吗?没有公式,没有数据流,只有……风和阳光,还有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于怀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天空缓慢移动的云朵,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像是在进行复杂的计算。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柔和:
“任何模型都有其边界和精度限制。纯粹主观的、即时性的感受,或许是超出当前模型描述能力的‘残差’。”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柏然,目光直接而深邃,“但‘残差’并非无意义。它可能是模型需要演进的方向,也可能是……模型试图描述的那个真实世界,最本真的部分。”
他伸出手,没有碰柏然,只是将手掌摊开,接住一缕从树叶缝隙漏下的阳光。阳光在他掌心跃动,温暖明亮。
“就像此刻的阳光,”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它的波长、强度、入射角可以被精确测量。但它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它带来的暖意和宁静……那是数据之外的东西。”
他收回手,指尖轻轻捻了捻,仿佛在感受那残留的温度。
“而对我来说,”他看向柏然,目光沉静而坦率,“描述此刻,或许不需要一个完美的模型。只需要知道,变量在场,系统稳定,并且……‘残差’令人舒适。”
柏然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看着他平静说出这番话时,眼底深处那不容错辨的、细碎的温柔。胸腔里那股柔软的绿色瞬间蓬勃生长,开出了花。
他伸出手,握住了于怀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微凉,但很快在他的掌心里回温。
“于老师,”柏然笑着说,眼眶却有点发热,“你这算是……承认自己模型失败了吗?”
于怀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很稳。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湖水和山峦,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不。”他轻声纠正,“是发现了更重要的观测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