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捧着玉简的手抖得厉害,指节绷得发白。
“读取它。”
师父的声音轻得像风,却砸进耳膜。我依言将它贴上额头——冰冷触感刺入眉心的刹那——
“轰!”
无数画面炸开。
第一幅:
蓬莱仙岛的地图铺展在“眼前”。
云雾缭绕,仙山缥缈。每一条小径,每一处亭台,每一道禁制,甚至守卫换防的间隙,都标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缜密得令人胆寒。
地图中央,被金圈特别标注的,是“堕仙崖”。
崖深万丈,罡风如刀,终年毒瘴弥漫。是禁地,也是囚牢。
崖底有个微小的光点。
光点旁,浮现一株仙草的影:通体莹白如玉,三寸高,叶片剔透如冰晶,根茎缠着丝丝缕缕的金色纹路——像熔金在茎脉里流淌。周围散着乳白色的光晕。
旁侧浮现一行古朴小字:
溯魂草。生于蓬莱禁地“堕仙崖”之底,汲罡风毒瘴、地脉阴煞与崖顶泄露的稀薄仙气,三千年方得一熟。取其根茎汁液,辅以北海灵泉、万年玉髓粉,以真火炼化七七四十九日,成“溯魂凝露”,可涤荡烬魂焚毒,重塑破损神魂,固本培元。
第二幅:
地图淡去,换成无数道纵横交错、闪着各色光芒的线条与符文。
阵法。
庞大、复杂、环环相扣、杀机四伏的护岛大阵与禁地杀阵解析图。
从最外围的迷踪幻阵,到中层的五行困杀阵,再到堕仙崖核心的“九幽蚀魂绝仙阵”……每一重阵法的原理、阵眼、灵力流转节点、可能的变阵方式,以及——
破解之法。
每一步解法,每一种应对,甚至意外与备用方案,都事无巨细,条分缕析。像绘制者早已将这些阵法拆解、组合、推演了千百遍,烂熟于心。精妙处匪夷所思,狠辣处令人心悸。
第三幅:
阵法图谱如潮水退去。
最后,一行冰冷、灼目、仿佛用烙铁直接烫进魂里的金色大字,缓缓浮现:
若吾毒发昏迷,神魂将散,可取吾心头精血三滴,混以溯魂草汁液服下,可强行凝聚溃散神魂,吊命七日,以待解药炼成。取血之法如下:
后面,是无比详细、近乎残酷的步骤说明:
一、需以精铁短刃,刃身淬以施术者自身纯净灵力,不可假手她人之力。
二、刺入位置:心口正中,偏右三分,深入三寸整。此处有一细微分支心脉,取之可获精血,且避开心室主脉,不致立毙。
三、以羊脂暖玉瓶承接,血出即入,不可沾染凡尘之气、五行之属。
四、取血后,需以灵力封住创口,辅以“回春续命散”外敷,可暂保心脉不绝。
五、精血离体,神魂锁于残躯,七日为限。七日一过,精血灵力散尽,神魂俱灭,再无回天之力。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眼睛,钉进脑子。
我猛地睁眼,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剧烈喘息。玉简从汗湿掌心滑落,“啪嗒”掉进地上未凝的黑血泊里。
“不……”我拼命摇头,泪再次汹涌,“我不要!不要取您的心头血!师父,我们现在就去蓬莱!您神力高强,一定能撑住!我们去找溯魂草,我们……”
“易凡果。”
她的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平静,却像一把淬了玄冰的锥子,精准钉住我所有混乱的、歇斯底里的哭喊。
我僵住,泪眼朦胧看向她。
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斩断所有侥幸的清明,以及清明之下,不容动摇的决断。
“烬魂之毒,”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已随我方才逼毒时运转神力,冲破了最初禁锢,渗入四肢百骸,侵入元神深处。”
她顿住,看着我眼睛。
“方才没骗沈宴。那口黑血,确实带出了部分毒性和瘀血,但也加速了毒素扩散。我以残存神力强压,最多……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
一天。
我浑身的血,瞬间冰冷冻结。
“蓬莱距此,三千里。”她的声继续响起,平稳陈述绝望的事实,“纵使你日夜不休,燃烧精血赶路,以你如今初期的修为和脚程,最快也要五日。这还是不眠不休、不遇任何阻挠的理想情况。”
“而抵达蓬莱后,”冰蓝眸子看向窗外无边的夜,“潜入,破阵,寻到堕仙崖底的溯魂草,取其根茎,再寻安全之地,找齐辅材,炼制溯魂凝露……就算一切顺利,至少还需两日。”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
“七日,是极限。也是我能为你争取的……全部时间。”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塞满粗糙沙砾,又干又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无声地、失控地往下淌。
她看着我哭,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吃力地、缓缓地抬起一只手,食指伸出,指向房间角落。
那里,靠墙放着我平日练剑用的木架。架上,摆着一柄短刀。
乌木为鞘,未开刃。是我筑基时,她随手丢给我的。
“去,”她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淬灵。”
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踉跄起身,走到木架前,取下那柄短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冷。
拔刀出鞘。
未开刃的刀身,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灰白。
走回她面前,重新跪下。双手捧刀,举过头顶。
师父没有接刀。她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动作似乎牵动了毒伤,让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自己眉心。
一点冰蓝色的、纯粹到极致的光华,自她眉心透出,顺着指尖,缓缓流淌而下,像一条纤细的光河,注入我手中短刀的刀身。
刀身开始嗡鸣。
灰白色的刀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透,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温暖而神圣的光晕。光晕流转,像有生命的液体在刀身内里奔腾。
淬灵完成。
刀身金光内敛,依旧温润,却隐隐透出一股无坚不摧的锋锐。
师父的手指无力垂下,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靠在墙上,气息紊乱。
“然后……”她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刀上,又移向自己的心口,“过来。”
我握着刀,跪行到她身前。
刀刃冰凉。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刀柄。视野被泪水模糊,又被我狠狠擦去。
“师父……”我开口,声音嘶哑破碎,“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求您了,换别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不要……不要这样……”
“易凡果。”
她又叫我的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