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名带姓。
我抬起泪眼,对上了她的视线。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片万年不化的寒冰,似乎漾开了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澜。那里面,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或者说,从未敢奢望见过的——
温柔。
很浅,很淡,转瞬即逝,却像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灼痛了我的眼睛。
“我相信你。”
四个字。
很轻,很平静。
却像最后一点不灭的火种,带着她全部的力量与信任,落入我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冻结的心湖。
“轰”的一声。
冰层炸裂。
我浑身一震,所有混乱的思绪,所有软弱的哭泣,所有逃避的妄想,在这一刻,被这四个字焚烧殆尽。
我深吸一口气。
冰冷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刺痛,却让人清醒。
我闭上眼。
将师父苍白却平静的面容,将她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温柔,将她说的“我相信你”,狠狠刻进心底。
然后,睁开。
眼泪依旧在流,无声地,汹涌地。但我的手,不再颤抖。
握紧了刀柄。淬灵后的短刀,与我掌心贴合,传来微弱的、同源的灵力波动。
刀刃,缓缓抵上她心口的位置。
素白的中衣早已被黑血浸透。我能透过单薄的衣料和刀尖,感觉到她微弱却依旧顽强存在的心跳。
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刀尖。
也撞击着我的灵魂。
“位置。”我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
“三寸,”她平静应答,“偏右三分。”
刀刃刺入。
很慢,很稳。
锋利的刀尖划开浸血的布料,露出底下苍白如玉、布满龟裂纹路的皮肤。
皮肉被划开的触感,通过刀身,清晰地传到指尖。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刀刃两侧的血槽,蜿蜒流下,浸湿了虎口,烫得惊人。
刺入的瞬间,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随即,她便放松下来,甚至,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刀刃刺入半寸时,她的手忽然抬起。
冰冷,带着虚弱导致的微颤,却坚定地,覆上了我紧握刀柄的手背。
“用力。”她看着我,冰蓝色的眼眸清澈如初,甚至,在那片冰蓝深处,漾开一丝极浅、却无比清晰的鼓励的笑意,“别怕。”
四个字。
像最后的咒语,也像开启的闸门。
我猛地闭上眼,又豁然睁开!
眼中再无泪,只有一片烧干泪水的赤红与决绝。
咬牙,手腕绷紧,凝聚全身的力气和灵力,顺着她指引的方向,向下一沉——
“噗。”
一声极轻微的、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响。
刀刃尽没,直至刀镡。
金红色的血液,带着惊人的热度与磅礴到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自创口处涌出。那血液色泽浓郁如融化的宝石,流淌着淡金色的、神圣的光晕。每一滴都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
羊脂暖玉瓶凑在创口下方。
三滴。
只有三滴。
金红色的心头精血,滚烫如熔岩,滴入洁白的玉瓶。
“嗡——!”
玉瓶在血液滴入的刹那,骤然变得滚烫,瓶身内部仿佛有炽热的岩浆在流动。洁白的瓶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的、流动着的金色纹路。
拔出短刀的瞬间——
师父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随着那三滴精血的离体,被彻底抽空。
她向后软倒,彻底失去了支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睫无力地缓缓垂下。
呼吸,变得极其微弱。
脸色,是死寂的灰白。
但,她还活着。
七日。
我只有七日。
我紧紧攥住手中温热的玉瓶,将它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贴肉藏在胸前最里层。
然后,俯身。
用尽毕生最轻柔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将她冰冷、龟裂、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从冰冷的地面血泊中抱起。
放在床榻上,拉过薄被,仔细盖好。
最后,站在床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苍白沉寂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转身。
没有回头。
推开那扇染血的、吱呀作响的房门,一步,踏入了门外浓重的、没有一丝月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夜之中。
寒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握紧了怀中温热的玉瓶,抬起头,看向蓬莱仙岛所在的方向。
夜色如墨,前路未知。
但我,必须去。
为了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