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一声巨响撞开,木屑在月光下纷飞。
沈宴的惊呼掐得精准,每个字都像量过:“让我看看!”
她跌撞冲入,月光从背后泼进来,把影子拉成扭曲的一道。
地上,师父躺在血泊里。
血是稠黑的,在青砖上爬成狰狞的图纹。师父的皮肤白得透亮,蛛网似的裂痕布满了,像尊要碎的玉像。长发浸在血里,发梢暗红。
沈宴的脸霎时褪尽血色。
不是装的——至少不全是。她瞳孔骤缩,呼吸断了半拍,那是人见死时最本能的战栗。可下一刻,惊骇就被更浓的、浮在面上的悲切盖过去。
“大人!”她凄声唤,扑跪在血泊边,素裙摆顷刻染透。伸手,指尖颤着,要探师父颈侧的脉——
“别碰!”
我的声音抢在意识前冲出来。
我挡在师父身前,张开手臂,拿自己这副单薄身子隔开沈宴和那具冰冷龟裂的躯体。腿在抖,膝盖几乎撑不住,可我死死瞪着沈宴,眼眶赤红,像要瞪出血来。
“是你……”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是你下的毒。”
沈宴的手僵在半空。
五指纤长,指甲染着淡蔻丹。此刻就停在离师父颈子一寸处,微微地颤。
她慢慢抬眼看我。
那双总是含三分笑、七分厉,看人能洞穿似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光在眶里转,将落未落,映着烛火,显得格外脆,格外真。
“易凡果,”她开口,声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你胡说什么?我怎会害将军?我是她百年的副将啊……”
泪终于滑下来,在脸上拖出两道湿痕。
“快让我看看,”她膝行前半步,声更急,泪更凶,“说不定还有救……我懂些医术,让我探脉,快啊!”
太真了。
眼里的慌,声里的哽,每个细微的颤,都完美得没缝。有那么一霎,烛火摇晃,血气扑鼻,我几乎要被那滔天的悲切吞掉,几乎要信——眼前这人,是真为师父倒了而肝肠寸断。
可是——
我颈侧没干透的黑血,粘冷,是方才师父毒发呕血时溅上的。
怀里师父的身子,冷硬,皮肤裂痕在月下泛诡光。
还有……宴上,我低头捡筷时,眼角瞥见——杯壁光滑面上倒出的那张脸。
沈宴的脸。
她在笑。
唇角勾着个极细、极扭的弧度,眼盯着师父仰头饮尽那杯酒,眸底深处翻涌的,是毫不掩饰的、淬了毒的快意。
那画面只一瞬,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眼底,烫进魂里。
“滚。”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也更冷,像从冰窖底挤出来的。
沈宴脸上的悲切,肉眼可见地一寸寸褪了。
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泪还在流,可眼底温度没了。目光越过我,落在血泊里那具冰冷龟裂的身子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那不是悲痛。
是惊疑,是算计,是某种更阴冷的东西。
随即,目光化成了更深切的、更“像样”的悲痛。她猛地起身,袖中滑出一物——
三寸银针。
针细如牛毛,在烛光下流转金属冷光。针尖处,淬一点幽蓝,蓝得妖异,蓝得刺目,像深夜坟冢里飘的鬼火。
“让我看看!”声还颤,可颤里多了别的东西。一步上前,带着不容拒的决绝,伸手就朝师父颈侧动脉探去——那银针的幽蓝针尖,在指尖若隐若现。
快,准,狠。指尖挟风,直取要害。
就在淬毒的指头要碰上师父冰冷皮肤的刹那——
那只本该冰冷、本该垂落、本该毫无生气的手,
倏地抬起。
五指如铁钳,稳,准,狠。
精准地,扣死了沈宴的手腕。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在死寂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