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水光,再抬首时,面上已静了,只嗓音比平日更软些:
“……嗯。走吧。”
我未曾言谢,亦未追问。有些情谊,记在心里,比挂在唇齿间更沉。
食堂喧嚷,人流如梭。
今日菜色确比往常丰盛,大盆炖肉热气蒸腾,每人还分得一只卤鸡腿。
我与兰章寻了角落坐下。她正兴致勃勃说着教头交代的新差事,我安静听着,目光落在自己盘中那只油亮喷香的鸡腿上。
未有迟疑,我伸箸,稳稳夹起,轻轻放入她盘中。
兰章话音戛然而止,看看鸡腿,又看看我。
我没看她,只低头拨弄碗中灵谷,侧脸在昏光里显得柔和,声轻似羽:“……我不太饿。你训得辛苦,多吃些。”
兰章愣了一霎,瞧着我微红的耳尖,又瞧瞧盘中那只承载了千言万语的鸡腿。
忽地,她眼中清泉漾开,梨涡深深,笑得像偷了蜜。
她不推却,亦不点破,只夹起鸡腿,大大咬下一口,含混嘟囔:“嗯!香!小果子最好了!”
言罢,她也从自己碗中,夹了最软烂丰腴的一大块炖肉,稳稳搁进我碗里。
“有福同享,有肉同吃!快些,凉了便腻了。”
我看着碗中多出的肉,又看看对面腮帮微鼓、吃得眉眼弯弯的兰章,一直微蹙的眉心,终是缓缓舒展。眼底化开一点真切暖意,如冰河初融。
我夹起那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食堂里人声鼎沸,喧嚣刺耳。
我悄悄抬眼看着眼前的兰章,流言蜚语或许永不会绝。
但在此刻这张方桌旁,能和她一起吃一顿饭菜,我就很知足了。
唇齿间的暖意与香气,足够抵御所有莫名的恶意。
足够了。
时光如沙,悄无声息地往下漏。皇城四季在钟鼓与操练声中轮回往复。
这一日,布告栏又糊上一层新绢,朱砂红得刺眼,上面铁画银钩写着“皇家侍卫选拔”的章程与赏赐——沉寂如死水的守卫营,终于被砸进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躁动的涟漪。
五年一回。机遇与凶险都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赢的人可得灵石、丹药、功法,更能挤进更高阶的侍卫行列,若运气再好些,被哪位大人物青眼相看,命运或许就此翻盘。
可今年榜上那头条赏格,实在烫眼——白纸黑字,只孤零零一句:
“拜霜雪战神为师。”
往年这个位置,向来是“柳煦仙君”的名讳。今年她却推说身体抱恙,不来了。
我去问过柳煦。
她斜倚廊柱,指尖捻着一瓣残花,笑得轻飘飘的,说没什么要紧,不过是近来事情太多,顾不上,怕耽误年轻人前程。
话音如风,落地便散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霜雪比我厉害,跟着她,有出息。”
我无端想起在二十九城那惊鸿一瞥。霜雪战神立于万丈云巅,垂眸扫过我时,眼中淡得像看一粒石子,一丝波动也没有。
……无所谓。
她够强。强到翻手为云、覆手成雪,一身修为矗立三界之巅,力量于她,不过是掌心驯服的寒冰。
若能拜她为师,哪怕只窥得一线真意,学得半分风采——
柳煦不是没点拨过我。可她性子太嬉,所学又博杂如星海,我追着她的影子踉踉跄跄,始终摸不着门道。后来她收了手,唇角仍含着那缕令人心安的、惯常的笑意,温声道:
“小果子,大道三千,何必执着一途。”
我放下了追她的想法,又起了心思。
一阖眼,就是那招“霜华天降”。仿佛能见到凛冽的寒光刺破九重天穹,万千冰棱挟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轰然坠下——光是想象,骨髓里的血就似被点燃,噼啪作响。
这渴望一旦破土,再遏不住。它化作带刺的藤,扎进肺腑,缠紧心跳,每呼吸一次,都扯出尖锐的灼痛。
我想赢。
从未有过如此烧穿肺腑的渴求。
不只为一场胜负,更像要把自己这颗石子,狠狠掷向那轮高不可攀的冷月,在她冰寒的光里,烙下一道属于自己的、滚烫的痕。
我要一个前程。
一个配得上这份野心、能走到她眼前的前程。
回到营房时,兰章坐在暗处,低头反复擦拭剑鞘,动作慢得几近虔诚。我径直走到她面前,身影将她笼罩。
开口时,嗓音压得极低、极稳,可我感受到,眼底那两簇火,却再也藏不住,烈烈地烧了出来,几乎要烫穿对视的每一寸空气。
“兰章,我、要、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