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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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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皇城守卫司那日,天光恰好。

柳煦仙君的安排自然是滴水不漏,领令牌、录名册,一路顺畅得教人恍惚。

那枚制式令牌冰凉地贴着我的掌心,云纹细密,很是精致。

可这“安排”二字,落在皇城根盘错节的暗处,便成了烙铁。

二十九城——贫瘠混乱,妖魔混杂之地,出身于此,便是洗不脱的原罪。

偏我又是柳煦仙君亲自破例送进来的人,这般矛盾,在周遭人眼中酿成了古怪的毒。

她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不该摆在此处的瑕疵品。客气是浮在面皮上的,底下沉着疏离、审视,还有淬了毒的轻蔑。

领物资那日,这毒便渗了出来。

发放的仙侍耷着眼皮,将一套浆洗得发白的旧制服同干粮包,懒懒推到我面前。周遭低语如蚊蚋,嗡嗡地,不歇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不言语,抱起东西,垂眼快步离开。粗布硌着臂弯,方才踏进皇城时生出的那点虚幻安稳,顷刻碎了个干净。

营房窄小,两张床,一桌,两柜。

推门时,里头已有人。那人正弯腰理着靠窗的铺盖,闻声直起身,转过来。

是个年纪稍长的姑娘,一身崭新守卫服,束着利落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最妙是那双眼,圆亮亮,清凌凌,蓄着两汪活泉似的。她瞧见我,眉眼一弯,梨涡便漾了出来,笑容亮得晃人。

“你就是易凡果吧?我叫兰章,第七城来的!”她几步迎上来,嗓音脆生生的,带着股天然的暖,“以后咱们就是室友啦!”

她目光落在我怀中的铺盖卷上,极自然地伸手来接:“哎,这么沉?我帮你!”

我怔在原地。

冷眼、打量、沉默——这些我都惯了。独独这般劈头盖脸、毫无保留的热络,教我不知所措。

她已利落地将铺盖放到里侧空床上,指尖拂过床板:“这儿安静,我刚擦过,干净。”又回头冲我笑,眉眼生动,“我今早才到,哪儿都不熟,正好有伴了!听说训练苦得很,咱们互相盯着,总熬得过去……对了,你饿不饿?我带了家乡的蜜糕,分你?”

她的话像春日溪水,哗啦啦淌过,将满屋阴晦都冲淡了。

我肩头不自觉松了些,将余下东西搁在桌上,对着那张笑脸,极轻地点了下头。

“……嗯。多谢,兰章。”

嗓音有些干涩,却是这些时日来,头一回说得如此清晰。

同吃同住,一同摸爬滚打的日子,像一道温润的光,将这些冰冷生硬的皇城日子,悄悄焐热了。

训练场上,我学得很慢,但是她总是耐心地教我,眼底是让人沉溺其中的温柔;夜深人静时,我们挤在窄床上,偷分一块蜜糕,说些故乡无关紧要的闲话。

她的笑声,她指尖的温度,她毫无阴霾的信任,成了我在这森严皇城里,唯一切实握得住的光亮。

可暗处的蛆虫,从不死心。

那些关于“出身”、“攀附”的私语,只是暂时蛰伏,并未散去。它们藏在眼风里,黏在背后,伺机而动。

这日训练毕,兰章被教头唤去帮忙,我独自往食堂去。途经营后僻静小径,便听见拐角处,压低的讥诮,毒蛇吐信般丝丝缕缕钻出来。

“……二十九城那一位,今日对练又让她侥幸赢了半招,瞧那轻狂样儿。”

“嗤,凭她也配?要不是攀上柳煦仙君的高枝,这等地方,她配进?听说入城前还闹了好大风波,差点被剐了印记扔出去呢……攀高枝又如何?骨子里的穷酸气,洗得掉?”

“柳煦仙君何等人物?怕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她倒也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竟也配与咱们一起训练,也不照照自己那副尊容——”

话音如淬毒的冰锥,一根根钉进耳膜。辱我,我可以充耳不闻;可她们竟敢将柳煦仙君那般光风霁月的善意,曲解成腌臜不堪的交易……一股暴戾的灼热猛地窜上颅顶,激得右眼旧伤突突作痛。我攥紧拳,指甲深掐进肉里,正欲上前——

一道清亮含怒的嗓音,却如惊雷炸在拐角后:

“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是兰章。

我脚步一滞,侧身隐入旁侧茂密的灵植后。

只见兰章俏脸含霜,立在二人面前。平日的温灵敛去,杏眼圆瞪,竟透出几分凛然威势。

“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她声不高,字字却沉。

那二人显然未料被她撞破,更未料这笑吟吟的同僚冷下脸来如此慑人,一时噤声。沙哑嗓音那个强道:“兰、兰章,我们又未说你……”

“未说我便成了?”兰章一步逼近,截断她,“背后诋毁同僚,妄揣仙君,搬弄是非,乱我军心——哪一条不够你们去惩戒司滚一遭?易凡果训练何等刻苦,进步何等迅疾,但凡有眼的都看得分明!她凭本事报名,堂堂正正!轮得到你们在此阴阳怪气,暗箭伤人?”

她越说越厉,指尖几乎点至对方面门:“柳煦仙君行事,岂是尔等可妄加揣度?仙君仁心惜才,破格提携,到你们嘴里便成了污糟交易?自己心肝黑透了,看什么都是脏的!有这功夫嚼舌根,不如滚去训练场多流几斤汗,瞧瞧能否及上人家半分!”

二人面红耳赤,欲辩无词,更怕闹大,只得低头嗫嚅:“……不过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便能如此伤人?”兰章寸步不让,“立刻赔罪!再去训练场加练两个时辰,晚膳免了,清醒清醒脑子!若再教我听见半句——我亲自押你们去见教头!”

那二人如蒙大赦,慌忙朝空中含糊道了歉,灰溜溜遁走了。

兰章望着她们背影,犹不解气,轻哼一声。旋即转身,目光正撞上从灵植后走出的我。

她脸上厉色顷刻消融,梨涡一现,又成了平日灵俏模样,甚至还带点“干坏事被抓”的俏皮:“哎呀,小果子!你在这儿呢?我正寻你!教头那儿事毕了,走,用饭去,今日好似有炖肉。”

她只字不提方才风波,仿佛只是段无关插曲。

我立在她面前,望着那笑脸,鼻尖猛地一酸。

那些维护之言,字字如暖流,冲垮了心头冰封的堤防。感念、酸涩、温烫……种种情绪堵在喉间,教我发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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