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掌宽厚,指节分明,掌心因常年工作带着薄茧;安遥的手白皙纤长,只是指节与手背上散落着几道浅色伤疤。他的手比我的小了整整一圈,仿佛只要我轻轻一动,就能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包裹。
“确实,”我附和道,“可能是做手术时需要用力,不知不觉就把手撑开了。”
见安遥好奇,我耐心解释了一下,最后又补充了几个例子,“听说弹钢琴久了手指也会变长,所以手的大小其实和身高没有什么关系。”
安遥显然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新奇得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不好意思直接碰我的手,只是轻轻握住手腕,低头努力凑近去端详。他看得很是认真,整张脸都快埋了进去,垂着几缕额发轻轻扫过我的手,莫名得惹得我心底发痒。
“原来如此……”他小声嘟囔,“但还是觉得好大,感觉能遮住我的大半张脸呢。”
我被他这句可爱的话逗笑,故意活动了下手指,作势要朝他脸上抓去。安遥像只受惊的小麻雀般猛地缩起肩膀,瞪圆了一双灰眸,但没想到最终落下的只是鼻尖轻飘飘的触感。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刮了下他的鼻尖。
“吓到了?”我笑着说,“是不是很——”
安遥涨红了脸,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林医生……”
我立刻意识到玩笑开过了头,连忙放软声音,“怪我不好,不该这样逗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他支支吾吾,最后羞得捂住了脸,怎么都不愿说话。
“我和你赔罪。”我俯身凑近安遥,“最好看最厉害的安遥,愿不愿意陪这个冒失的林医生一起去诊所呢?”
小麻雀偷偷从指缝里瞟了我一眼,正巧对上我的目光,于是又慌慌张张地把脸藏得更严实。安遥就这样无声地烧了半天,最终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偷偷捏了捏他的小拇指,眼睁睁看着安遥脸上的红更深了一层。
不能再逗了。我想。再逗下去小朋友要把自己蒸熟了。
我静静等着安遥反应过来才开始收拾东西,然后一起出门去诊所上班。
今日风大,呼啦啦地卷起街边的落叶,吹得人衣摆翻飞。我头发不算长,虽说被吹乱但还是能看清楚路,可安遥却遭了殃。他头发稍长,被风揉得蓬松凌乱,走出门直往我背后撞,短短几步路道了无数的歉,直到戴上头盔,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安遥,待会开车的时候抓稳点。”我说,“待会别被风刮跑了。”
“我没有那么轻……”他小声反驳,可上车后还是乖乖攥紧了我的衣摆。
电动车在风中微微摇摆,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很快便抵达了诊所。
安遥如今对这里已是轻车熟路。他手脚麻利,记性也好,短短几天就把各类药品的名称记得一清二楚。每当陈宣伊她们忙得不可开交时,他总能适时地上前搭手,递纱布找药膏,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
“慢点慢点,”我抽空喊了一声,“别摔到自己了。”
梁悦在旁边笑,“放心,不会累到你的小心肝的。”
安遥脚步一顿,整张脸“唰”地红透,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药房。
“别打趣他了,”我叹了口气,“小朋友脸皮薄。”
“我们也是小朋友啊,”陈宣伊装模作样地抹眼泪,“林哥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真是花心。”
我皮笑肉不笑,“你们真当我不会扣工资是吧?”
她们吐吐舌,吱哇乱叫地跑远了。
我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此时墙上的时钟指针正好到十二点,坐在沙发上的病人大多都是等待取药。我伸了个懒腰,正想松一口气,桌子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拿起一看,来电显示上赫然是苏漠的名字。
“苏漠?”我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找我?”
“你现在在哪里?”电话那头难得传来他焦急的声音,“诊所吗?”
“对,正在上班。”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出什么事了吗?”
“最近尽量别带安遥出门,”苏漠语速飞快,“他继父这段时间来派出所闹了好几次,听说正在到处打听安遥的下落,想强行把人带回去。你们一定要小……”
我心下猛然一惊,话还来得及问出口,诊所门口陡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
“砰!”
只见玻璃门被猛然撞开,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粗暴地推开候诊的病人,踉跄着冲了进来。他看上去四十多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身皱巴巴的外套裹着干瘦的身躯,浑身上下都散着酸臭的味道。
“妈妈,这个叔叔身上有股酒臭味。”有个小姑娘说,“好臭哦!”
男人没理会,继续往里面冲。
“安遥呢?!把那小贱种交出来!”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吼道,“老子养他这么多年,他现在倒敢跑?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我没管苏漠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迅速起身挡在诊室通往后间的过道前,“这位先生,诊所是看病的地方,请您先冷静。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沟通。”
“少来这套!”男人吼道,“别以为穿个白大褂就能糊弄我!前几天我亲眼看见他进了这里,小杂种人呢?!你们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
“小杂种跟他妈一个德行!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骨子里还不是……”
男人口中不断喷出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句句夹杂着各类器官和亲属的问候。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在场无一人不皱紧眉头,面上满是嫌弃的表情。
我面上不显,实际上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喷涌而出。
“小陈,”我压低声音,“别让他出——”
话音未落,药房的门帘忽地被掀开。
安遥捧着一袋药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陈宣伊慌忙伸手想拦,但还是迟了一步。
“林医生,您要的纱布我找来了。”
他浑然没发觉诊室内的情况,脚步轻快地朝我跑来,抬眸那刻和男人阴冷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安遥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手上的药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也没发觉。
"小杂种,你果然在这!"男人啐了一口,“快跟老子回去!”
安遥抖了一下,缩起了身子,没有动弹。
男人自觉被落了身份,眼中怒火更甚。只见他突然冲了上来,手臂高高抡起,带着风声就朝安遥苍白的脸上挥去。
我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