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晨光穿过卫宫宫墙,洒在雕花窗棂内。
宗庙东房内,一身着采衣的少女静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双明艳的桃花眸,美目盼兮。一头乌发如瀑般垂落,在曦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卫宫四处张灯结彩,今日是卫公嫡女姬姝的及笄礼。这场迟来的加礼,终于要在这温煦的晨光中开场。
编钟初作,卫宫诸妇、宗室之女依次入宗庙进行观礼。
东房内,姬姝已换上一身素雅襦裙,乌发垂散,缓缓步出。行至殿内阼阶前,她依礼向阶上的卫君卫后揖了一礼。
卫后身着深褐礼衣,缓缓下阶走到她身前。她先净手于盆,而后执梳为她拂发,口诵着祝辞,曰: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1】
诵毕,她执起一玉笄,将其稳插于姬姝髻上。
初加礼成。
姬姝返回到东房内,褪去初加礼所穿的襦裙,换上了一袭曲裾深衣。再出时,卫后又持一发钗,诵曰: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2】
言罢,她在姬姝另一侧簪上那钗。
再加礼成。
姬姝最后一次回到房内,傅姆惠媪为她穿上一身玄锦黼纹大袖垂裳。
铜镜里,少女身形窈窕,深衣主黑,缀以云边纹饰,更衬得肤色如雪。
再入殿时,众人皆惊叹其貌。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三加尔服,保兹永命。黄耇无疆,受天之庆。”【3】
卫后为其加上钗冠后,三加礼成,姬姝朝上再次郑重行礼。
“君主赐玉。”礼官高唱道。
卫君姬寪摆了摆手,身侧寺人会意,双手捧着一漆盘,埋首快步下阶。待近前,礼官唱道:“公女姝及笄,君主赐和田白玉一枚。君主愿公女如玉之洁,如和田之纯。”
“我可没听错?是和田白玉?”一宗女侧首,悄声问身侧之人。
“你没听错,正是西域才出的和田玉。”
“且是品阶最上的白玉。”又有人补了一句。
众宗女再难掩饰艳羡之色,目光纷纷投来,或明或暗。
姬姝垂目,看着那枚静静卧在漆盘之上的白玉。
玉色无瑕,白如凝脂。
她袖中双手却紧了紧,面上依旧端静。姬寪看着她,目光深沉。姬姝垂眸,依礼朝上行拜。
“谢君父。”
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
言罢,她上前取玉,双手奉持,退后数步,复归原位后站定。
“太子珩赠百金。”礼官接着唱道。
殿上微一静,卫后更是眉头一挑,看向阶下的姬珩,没想到儿子竟会送如此实在的贺礼。
姬珩有些不大自在,轻咳了两声,唇角动了动。
三日前……
“王兄,我的及笄礼,可都安排妥当了?”姬姝恰在后园曲径处偶遇姬珩。
姬珩驻足,目光落在她已显风致的眉眼间,含笑道:“独山玉簪一支,定与姝十分相衬。”
“独山玉簪?”
“此玉采自南阳独山,十分稀缺。吾命玉工已琢之两月,出燕之前就已备好!”
“姝想要别的。”
“何物?”
“金。”
姬珩闻言,拧眉道:“未免太俗气了些。”
姬姝桃眸微睁,神色笃定,回道:
“非也。”
“是么?那便随汝心意罢!”
姬姝浅浅莞尔。昔日在宫闱,用度皆取于宫内,未尝知金帛之重。自为助秦质子那随从一事,嬴稷倾囊,她亦私蓄尽散,才晓得金帛之重……
殿中,漆盘奉上,其内百金陈列。姬姝望之,唇角微弯。
“及……独山玉簪一支!”礼官再次高声宣道。
姬姝眼睫轻动,她本以为既要了这金,便没有了那玉簪。她再望向姬珩,眸中漾起浅浅笑意。姬珩立在那里,亦回之以一道温煦的微笑。
卫后唤来侍女捧上一漆盒,递到姬姝前,道:“此皆为母亲亲制之饰,愿吾儿端正慎行,长乐无恙。”
“谢母后。”姬姝拜受。
殿中香烟袅袅,钟乐余音未歇,少女发上簪光微闪,玉佩轻摇。
此刻,她已成人。
随即,卫宫诸妇及宗女们陆续上前,低声祝贺,笑语与步声交错。
最先上前的,是鲁姬。她身后跟着那尚差一年便也将及笄的女儿,姬婉。
鲁姬出自鲁国宗室,是鲁公姬叔之庶妹。虽不是嫡出,却生得一双媚眼,举止柔顺,声音温软,最能得卫君欢心,诸姬间无人能比。
只见鲁姬命侍女启开她所带来的一漆盒。锦缎上静躺着一支九鸾衔珠金钗,金丝掐作的鸾鸟展翅,鸟喙垂下的珍珠在烛光下闪着温润光泽。
“此物乃去岁君上所赐,言是公输班封炉之作,只此一支,价值连城。”鲁姬眼波含羞,流转间掠过卫君,“今日转赠公女,愿您如这九天鸾鸟,振翅高飞。”言罢,她扬眉命侍女递上前。
话落,姬姝悄悄瞥了一眼母后,她的神色依旧如初,似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