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亦浅笑着接过道:“姝谢过鲁夫人。”
“君上待鲁夫人当真好!”有几位美人切切道。
“婉近日习得《仪礼》,特抄录此卷,为阿姊贺。”鲁姬身后,卫婉上前一步。她年纪虽尚小姬姝一岁,眉眼间也已颇有母亲风韵,一双眼水光潋滟,媚态天成。她捧着一以玄色丝带系着的帛书亲自上前奉上。
“吾还特意替阿姊在旁批注鲁室秘传的礼仪精要。”她上前时,又补了一句。
“呈上来寡人看看。”阶上的姬寪忽然开口。
寺人迅速将礼册奉上,姬寪翻阅片刻,道:“坐立行止皆有法度,鲁国礼教果然名不虚传。”
鲁姬与姬婉对视一眼,唇角微扬,面上皆露雀跃之色。
姬寪目光转向姬婉,问道:“婉,这些,都是你所注?”
“是。”姬婉柔柔答道。
“善,甚好。”姬寪缓缓颔首,眼中含笑,道:“吾女愈发稳当,果然随其母也。”说罢,他转向鲁姬,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与赞许,“卿教导有方。”
鲁姬微微欠身,眉梢带笑,神色自若。
“有劳婉妹费心,婉儿所赠,阿姊甚喜。”姬姝接过话,唇角含笑。
“阿姊喜欢便好。”姬婉亦甜甜一笑,眼底却不见什么温度。
两个少女在满殿华服珠翠间相对而立着。
一个笑意温婉,一个笑靥如花。
自小,母后对她的礼仪要求极严。只因那鲁姬出自鲁国,素以礼仪著称,与卫国并列为先圣所赞之地,常被君父挂在嘴边赞许。纵然母后出自五千乘之劲宋,国势远盛于鲁,在君父眼中,却也终不及鲁姬。
母后亦终日谨守礼数,却从不全然顺从。她身上流着宋襄公的血脉,那位恪守“君子不鼓不成列”之古礼,终在泓水一战败北的君主,以最沉痛的代价告诫后世宋人:礼之为礼,不在拘泥成法,而在因时知变。
鲁之守礼重形,宋之守礼重理。母后性中自有定见,即便循礼而行,也总会在细微之处保留己见。相比之下,父君所求,却是毫无保留的服从与取悦。如此,母后又怎能真正得其欢心?
典礼结束后,姬姝回宫。
“将这个拿去典了,换金来。”姬姝将鲁姬给的木盒交给矜。
矜有些犹豫,却还是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姝儿!”殿门传来卫后的声音,姬姝起身。
只见卫后面色沉沉步入殿中,后面跟着垂着头的矜。
“是你叫矜将此物拿去卖了?”卫后从衣袖中取出鲁姬所赠的木盒,诘问道。
“然。”姬姝坦率承认道。
“你……”卫后似气结,片刻才挤出一个字,“这可是你君父赏赐的!”
“那是赏给鲁夫人的。”
“即便是鲁姬转赠,那也是你君父所赐。”
“唯一之珍,君父却给了鲁姬,鲁姬却并不珍惜,君父亦无所斥,还一直赞她们。”
姬姝微微侧过身,续道:“儿自问诗书礼乐,未敢有半分懈怠,亦未曾落后于人。可君父……从未有过半句嘉许。婉常不过是抄录些文书,写上几句近乎译注般的感悟,君父便时时称善,赞不绝口。”
卫后闻言微征,姬姝自幼课业优异,众师亦常有向她称许,然此等言语,未尝与她言说。
卫后上前,伸出双手,将她身子扳回:“我知你今日心中委屈,然汝是卫国嫡女,嫡女之责,在忍常人所不能忍。这点你都忍不下,你今后当如何自处?若异日珩失其位,汝又将焉附?”
姬姝抬眸,卫后目光深沉地望着她。
燕国王室乱的跟一锅粥,卫国也并好不了多少。
姬婉倒不足为惧,真让人忌惮的,是那鲁姬的儿子,姬婉的哥哥,姬厉。
自古立嫡不立长。
姬厉比姬珩大两岁,但因鲁姬非鲁公嫡女,出身略低,只能让位于姬姝之母,但鲁姬和姬厉却并不偃旗息鼓。
姬厉年长,生性沉稳,行事有度,颇得君父及宗室赏识。而那鲁姬又素来圆滑得体,深谙人情。卫朝中屡有人为之开口,言“王嗣当备”。
姬姝犹记得七岁那年,齐、魏、楚三国联合攻宋,宋虽未亡,国力已大受损耗。当时姬珩九岁,已被立为太子的他竟要被君父送往魏国为质,而那姬厉,却得以留在卫宫,此举之意不言而喻。最后幸得宗正公力谏,君父才收回成命。
兄珩绝不可被易位,否则,她与母后日后更是危矣。
思及此,姬姝垂眸:
“儿知矣。”
卫后颔首:“善。”
遂顾左右:“赐矜十金。”
姬姝疑惑抬眸看她,矜亦先是不知所措看她。
只听卫后道:“矜甚聪慧,是她知你现心中有气,此举欠妥,便拿着木盒去寻我。”
姬姝看向矜,佯装恼色。矜却朝她狡黠一笑,听得卫后夸赞自己脸上更是喜不自胜。卫后忽转身看她,她又立马垂下头来佯装沉静。
鲁姬宫内。
“母亲,那金钗如此珍稀,您为何要赠给她,她是卫后之女,要什么没有。”姬婉想到自己妆奁中的首饰屈指可数,心中不平道。
鲁姬扬眉一笑,道:“吾儿可知,不争一物之争,方是至上之争。吾此举,是要让她们明白,后位之尊又如何,君王之心不可得。”
她略顿一顿,声音转沉:“我将金钗转赠于她,一则不显贪财之相,二则我轻弃此物而君上未置一词,教她们看看,足见你君父如何偏爱我。”语至此处,她得意地莞尔。
她目光落在姬婉素净的衣饰上,“至于你,眼下不必在首饰上用心。衣着素雅,反倒易得你君父怜惜,待你及笄,自然为你择一门顶好的姻亲。”
“母亲。”姬婉轻声唤道,目光微微垂下,耳根已红。
“莫要羞怯,这原是你该思量的事。”
她目光在姬婉身上停了一瞬,“等你将来有了强大的倚仗,要什么没有,这种小物件,有什么可稀罕的。”
“若将来你兄长……”
姬婉面色忽一白,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
鲁姬话到一半便也住了口,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