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夏天来得不讲理,刚进七月,日头就毒得能把人晒出油。巷口老槐树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蝉鸣一声叠一声,吵得人心里发毛。
还好石板路争气——秦明前阵子带着施工队做了防晒层,这会儿踩上去温温的,总算不用再体验烫脚的滋味。
蔚檬抱着一沓监测报告往回走,帆布鞋底蹭过石板,沙沙响。三百多页的纸沉甸甸压在怀里,封面上印着她和秦明的名字,是两人熬了三个通宵排的版。
手机突然震起来,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她腾出手接:“喂,您好?”
“蔚檬。”
低沉温和的声音裹着笑意传来,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得她脚步猛地顿住。怀里的报告差点滑下去,她手忙脚乱抱紧,喉咙发干:“江……江总监?”
“别这么生分。”江辰笑,“听说你离职了?我现在在青云文旅,刚调过来负责老城改造。想着你懂本地情况,又做过相关文案,明天下午三点,梧桐巷口那家咖啡馆,见一面聊聊?”
挂了电话,蔚檬还站在原地。阳光白晃晃刺着眼睛,怀里的纸边硌得手臂生疼。
微信提示音又响,是江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他西装革履在峰会演讲的照片。她盯着那个小红点看了半天,指尖点下“通过”。
几乎同时,秦明的消息跳出来:【报告拿到了?张叔说看见你取快递了。】
蔚檬手指顿了顿,回:【拿到了,正往回走。】
【嗯,工作室空调开着,热了就过来。】
短短一行字,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蔚檬站在“巷角咖啡”门口。
老房子改的店,门脸不大,木质招牌上的字被风吹得有点褪色。推开门,冷气混着咖啡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暑气。
江辰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腕表在阳光下闪着光。看见她,他笑着起身:“来了。”
“江总监。”蔚檬把帆布包放旁边椅子上。
“叫我江辰就行。”他拉开椅子,冲服务员招手,“两杯拿铁,一杯少糖。”
蔚檬愣了愣:“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江辰眼里带着笑意,“你以前写文案写到崩溃,躲在楼梯间哭鼻子的样子,我可没忘。”
窘意瞬间漫上脸颊,蔚檬小声嘟囔:“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
“三年零四个月。”江辰说得轻描淡写,“你辞职那天我在外地出差,回来时,你的工位都空了。”
咖啡端上来,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江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过来,烫金的“青云文旅”logo晃得人眼晕。
“老城周边要做文旅配套,三条老巷改造,我需要一个懂在地文化、能把控叙事的人。”他看着她,眼神认真,“项目副总监,年薪翻倍,奖金另算。蔚檬,来我团队,你能做全国性的项目,不用困在这一条巷子里。”
蔚檬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没接文件。
江辰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当年没留住你,是我的遗憾。”
这话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蔚檬抬起头,看见窗外张叔推着烤红薯摊经过,熟悉的甜香仿佛顺着风飘了进来。
她忽然想起早上,秦明蹲在巷尾测石板温度的样子。太阳刚露头,他戴着洗得发白的遮阳帽,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见她过来,他没多问,只是递来一杯温水:“天热,多喝水。”
“我需要时间考虑。”蔚檬深吸一口气。
江辰笑了,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没问题,文件你带回去,下周给我答复就行。”
他结完账,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保持联系。”
蔚檬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份预算数字长得数不清位数的策划书,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秦明刚发来的消息:【陈师傅说栀子巷的石板修好了,咱们去看看?你在哪儿?】
她盯着屏幕,好半天,才回:【咖啡馆,马上回去。】
接下来几天,蔚檬像没事人一样,跟着秦明核对数据、走访居民、整理反馈。江辰给的文件被她塞在背包最底层,像块烫手的山芋,时不时硌得她心慌。
可她这点小心思,哪瞒得过秦明。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写文案时爱咬笔杆,紧张时会不自觉抠手指,有心事时,眼睛会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半天不眨一下。
周三晚上,蔚檬加班改材料。工作站里只剩她一个人,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窗外夜色沉沉,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格子影。
九点半,门被轻轻推开。
秦明拎着个保温袋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李婶给的馄饨,说看你没去吃饭。”
蔚檬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打翻水杯:“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把保温袋放桌上,瞥了眼电脑屏幕,“还在改提案?”
“嗯,有个数据想再核对下。”蔚檬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滑动鼠标。
秦明没说话,只是打开保温袋拿出搪瓷碗。盖子掀开的瞬间,热气混着葱花和紫菜的香味涌出来。他掏出随身带的测温仪,在碗边测了测:“75℃,刚好。”
碗推过来时,他的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冰凉一片——他在外面站了多久?
蔚檬看着那碗飘着油花的馄饨,鼻子忽然一酸。
“秦明。”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嗯?”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可蔚檬看见,他握着测温仪的那只手,指节绷得发白。
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拿起勺子搅了搅:“没事,就是……谢谢。”
秦明转身去给绿植浇水,动作仔细,每一盆都先测土壤湿度。浇到那盆龟背竹时,他忽然说:“这盆长新叶了。”
蔚檬抬头,看见叶片根部那点嫩得掐得出水的绿。“我每天都擦叶子。”她小声说。
“知道。”秦明放下喷壶,擦了擦手,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你不在的时候,它们会不习惯。”
勺子顿在碗里,蔚檬的心猛地一揪。
工作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她盯着碗里的馄饨,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江辰来找我了。”
秦明的动作顿了顿。江辰他是知道这个人的。
“他现在在青云文旅,想让我去他团队,做项目副总监。”蔚檬一口气说完,不敢看他的眼睛,“薪水翻倍,做全国的项目。”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巷子黑漆漆的,他抬手,很用力地抹了把脸,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再转回身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只有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如果你想去,我支持你。”
蔚檬的眼泪砸下来。她知道,他不是不难过,他只是……把她的选择,放在自己的难过前面。
“我不知道。”她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机会很好,可我……我怕选错。怕现在不抓住,以后会后悔;怕选了,又后悔离开这里,离开……你。”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巷子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如果你想去,我支持你。”他的声音穿过夜色,传进她耳朵里,“我不想成为你的束缚。你有你的能力,你的选择。”
蔚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可是……”
“可是什么?”秦明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干净得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石板路,“担心巷子里的项目?我会做完。担心张叔李婶?他们会理解。还是担心……我?”
眼泪掉得更凶了。秦明没递纸巾,也没安慰,就那么站着,等她哭够。
等她抽抽搭搭停下,他才开口,语气很认真:“蔚檬,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你撞了我,烤红薯卡进无人机卡槽,还非要给我贴创可贴。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怎么这么轴。”
蔚檬想笑,嘴角却扯不出弧度。
“后来你找我借无人机拍素材,跟我说,数据是骨架,烟火气是血肉。”秦明看着她,眼底有细碎的光,“我测了那么多年数据,从来没人告诉我,这些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秦明看着她,眼神干净得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石板路,“但我知道,你写文案时水杯要放在右手边四十五度角,拿起来最顺手;知道你半夜改稿饿了,爱吃李婶家馄饨,但不要虾米;知道你其实怕黑,晚上走巷子,脚步会比白天快零点七倍。”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却更沉:“蔚檬,风筝飞得再高,线头也得有个地方扎根。我不是拴你的那根线。”
他拿起那个磨得发亮的测温仪,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像交出什么凭证:“我是等你累了、想落了,能稳稳接住你的那块地。”
“所以,别怕选错。选哪儿都行。”他最后说,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眼睛上,“只要你回头,梧桐巷的灯,永远给你亮着一盏。”
蔚檬哭得说不出话。秦明终于递过一张纸巾,指了指碗里的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着,眼泪混着汤水咽下去,又烫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