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蔚檬加班到十点。走出工作站时,巷子里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很慢,手指在帆布包带上绕来绕去。
快到巷口时,她看见了江辰。
他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拿着杯咖啡,像是在等人。看见她,他笑着走过来:“刚下班?考虑得怎么样了?”
蔚檬没说话。
江辰也不急:“明天我带你去看项目现场,不是文件上那些,是实实在在的规划区。看完再决定,就当老同事叙叙旧,行吗?”
语气太诚恳,蔚檬点了头。
周六上午九点五十,蔚檬站在巷口等。张叔的烤摊位刚支起来,见她站着,不由分说的拉着蔚檬坐着:“快吃碗冰粉,这天热的,人都快秃噜皮咯”
十点整,一辆黑色SUV停在巷口。江辰下车,穿件浅蓝色衬衫,比上次休闲了些:“等很久了?”
“刚出来。”蔚檬用勺子挖着冰粉吃,心情似乎都平静了许多。
车子开出老城区,往新区驶去。看着窗外越来越高的楼,越来越宽的马路,蔚檬忽然想起,这时候的秦明,应该又在车库调试设备,或者蹲在哪个角落测石板温度。
“到了。”
江辰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蔚檬下车,瞬间愣住——巨大的待开发区,围挡上印着宏伟的规划图。江辰指着图说:“这里以后是文旅综合区,商业街、文创园、精品酒店。三条老巷会保留风貌,注入新业态。蔚檬,你来的话,整个项目的叙事体系都由你把控。”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江辰看着她,又提起了当年:“你辞职那天,我其实买了个礼物想送你,结果出差回来,你已经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条项链,吊坠是片精致的梧桐叶。“现在补上,不晚吧?”
蔚檬后退一步。
“别急着拒绝。”江辰把盒子塞到她手里,“下周给我答复就行。”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子开进老城区,看见熟悉的矮楼、下棋的老人、嬉闹的孩子,蔚檬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到巷口时,蔚檬说:“就停这儿吧。”
江辰看着她:“我希望你认真考虑,这个机会很多人求之不得。”
“我知道。”蔚檬解开安全带,“谢谢你,江辰。”
她下了车,看着车子掉头离开。手心里的盒子硌得慌,她打开看了眼,又合上塞回包里。
一转身,就看见秦明。
他站在巷口的不远处,手里拿着测温仪,测着温度。看见她,他直起身:“回来了?”
“嗯。”蔚檬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张叔说这花快干死了,明明也浇了水的,让我帮忙看看。”他收起测温仪,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完了?”
“嗯,很大,很震撼。”蔚檬实话实说。
秦明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和张叔说着什么,说完又转头看向蔚檬:“中午想吃什么?李婶说有新鲜槐花,能炒蛋。”
看着他汗湿的肩膀,沾着泥点的帆布鞋,蔚檬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颤抖:“如果我说我要走,你会怎么样?”
秦明的动作顿了顿,认真想了想:“我会把你的绿植养好,工作台收拾干净,保温杯洗好放着。然后……继续测数据,修路,养绿植。巷子里的项目,我会做完。”
他说得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蔚檬的眼泪瞬间涌上来:“你不难过吗?”
“难过。”秦明看着她,眼神里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但难过不是拦着你的理由。”
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出了声。张叔在旁边叹了口气,默默擦拭着桌子,假装没看见。
秦明递过一张纸巾,等她哭够了,才伸手拉她起来:“别哭了,眼睛肿了不好看。走吧,李婶还等着槐花呢。”
他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刚好能让她跟上。
蔚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看着他手里那个磨得发亮的测温仪,忽然就懂了。
懂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周一下午,蔚檬约江辰在咖啡馆见面。
江辰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拿铁。“想好了?”他笑着问。
蔚檬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个项链盒子,推到他面前:“想好了。”
江辰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蔚檬看向窗外。张叔正在给一个小朋友挑红薯,李婶的馄饨摊前坐满了老人,陈师傅摆弄着他的栀子花书签。工作站的方向,阳光正好。
“江辰,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她转过头,眼神很亮,“但这半年在梧桐巷,我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所有事都要做大,才叫有意义。”
“张叔的烤红薯摊很小,可他记得每个孩子喜欢的甜度;李婶的馄饨摊很小,可她会给晚归的人留一碗热汤;秦明测的数据很枯燥,可每一个数字,都能让王大妈多出门三次,让李大爷放下拐杖。”
她看着江辰,语气很坚定:“你给的舞台很大,能让我站得很高。但站在高处,我就看不见这些了。看不见张叔挑红薯的样子,看不见李婶笑眯的眼,看不见……秦明测数据时专注的侧脸。”
江辰沉默了很久,最后笑了笑,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释然:“我明白了。”他拿起盒子,收进口袋,“以后改变主意了,随时联系我。”
“谢谢你。”蔚檬说。
江辰结完账,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生活。”
“你也是。”蔚檬笑了。
江辰走后,蔚檬拿出手机,给秦明发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做。】
秦明回得很快:【都行。李婶给了点槐花,说可以炒蛋。】
蔚檬弯起嘴角:【好,再加个番茄排骨汤。】
她收起手机,走出咖啡馆。
巷子里的风软软的,带着烤红薯的甜香和馄饨的鲜味。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心里踏实得不像话。
走到工作站门口,门开着。秦明正蹲在墙角给绿植浇水,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回来了?”
“嗯。”蔚檬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浇完了吗?”
“差不多了。”他放下喷壶,站起身,“去买菜?”
蔚檬接过他手里的喷壶,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秦明,我不走了。江辰那个项目,我拒绝了。”
秦明的动作顿住了。
“全国的项目再大,也不如和你一起守着的巷子温暖。”蔚檬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我想留下来,和你一起,把老巷做得更好。好到让所有人都看见,好到让所有人都羡慕。”
秦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耳根悄悄红了。
“不后悔?”他的声音有点哑。
蔚檬摇头,笑容灿烂,眼泪却还挂着:“不后悔。秦明,我算明白了。”
她忽然抓起他放在桌上的测温仪,学着他也对着空气按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将发着微光的屏幕怼到他眼前。
上面跳动的数字定格住。
“你看,”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在笑,“你测石板,测水温,测绿植湿度。那你知不知道,人在特别安心、特别幸福的时候,心跳是多少?”
秦明愣住了。
蔚檬把测温仪轻轻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棉布T恤,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细微变化。
“我以前也不知道。”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但现在我知道了。”
“和你一起守着这条巷子,就是我心跳最稳、最对的那个数。”
秦明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碰头发,而是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很大,勒得她有点疼,却格外踏实。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这个数据,我记一辈子。”
蔚檬笑了笑:“那……咱们可要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