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热,梧桐巷的午后就跟蒸笼似的。
秦明蹲在工作站门口,盯着手里最新的监测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打印纸被汗水浸湿了边角,墨迹都有点晕开了——连续三周,老巷的空气质量指数(PM2.5)都在“良”和“轻度污染”之间反复横跳,比去年同期高了近15个百分点。
“不应该啊。”他小声嘀咕,手指在数据表上划拉着,“上个月刚换了绿化树种,应该能吸附粉尘才对……”
蔚檬从屋里探出头,递过来一瓶冰水:“还没算完?先喝口水,张叔说今天有冰镇绿豆汤,特意给你留了一碗。”
秦明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说:“数据不对。按我的模型,空气质量至少该稳定在‘良’。”
“是不是最近施工多了?”蔚檬蹲到他旁边,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老街口那家民宿在装修,灰尘挺大的。”
“那也只能影响局部。”秦明摇头,把报告递给她看,“你看这个监测点——”他指着巷尾老槐树下的位置,“离民宿最远,数值反而最高。这不合理。”
蔚檬接过报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眼睛有点花。她不是看不懂,是看不懂为什么秦明这么在意——这些日子,他为了这几个数字,已经熬了两个通宵。
“要不先歇会儿?”她轻声说,“晚上我陪你去重新测一次。”
秦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测温仪的边缘——这是他焦虑时的小动作。
蔚檬看在眼里,心里跟着一紧。
她太了解秦明了。这人轴,认死理,尤其对自己测出来的数据,看得比什么都重。现在数据出了问题,他比谁都难受。
傍晚六点,两人背着设备出门。
巷子里的暑气还没散尽,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张叔的烤红薯摊已经收了,换成了冰粉摊,几个孩子围着摊子叽叽喳喳,勺子和碗碰得叮当响。
秦明走到老槐树下,支起三脚架,开始调试设备。动作还是那么稳,但蔚檬看见他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风速0.8米/秒,温度32.4℃,湿度65%……”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念叨,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干涩。
蔚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一笔一划地记下他报出的每一个数字。偶尔抬头看他,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专注的侧脸,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不对劲。
秦明的数据从来没错过。
监测持续到晚上九点。秦明把最后一批样本收进保温箱,直起身时腰明显僵了一下——蹲太久了。
“怎么样?”蔚檬递过湿纸巾。
秦明接过,胡乱擦了把脸,盯着设备屏幕看了好几秒,才说:“现场数据……和报告对得上。”
也就是说,报告没错。
空气确实变差了。
蔚檬心里“咯噔”一下。
接下来的三天,秦明几乎没出工作站的门。
他把过去半年的监测记录全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地核对,试图找出数据异常的原因。工作站里堆满了打印纸,桌上、地上、甚至墙角那几盆绿植的叶片上都落着碎纸屑。
蔚檬每天送饭过来,看见他眼底越来越重的青黑,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第四天早上,事情突然炸了。
蔚檬是被手机震醒的。
摸过来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巷子里的街坊。微信消息更是炸了锅,群聊里刷刷刷往上弹:
【秦工那数据是不是有问题啊?】
【我刚在朋友圈看到篇文章,说咱们巷子改造后空气质量还不如以前!】
【真的假的?我孙子这几天老咳嗽,我还以为是感冒……】
蔚檬猛地坐起来,手指有点抖地点开那篇文章。
标题耸人听闻:《网红老巷“变脸”?环境改造背后,是数据造假还是另有隐情?》
文章里贴了几张图——正是秦明最近那份空气质量报告,但关键数据被用红圈标了出来,旁边配着醒目的文字:“改造后PM2.5不降反升,居民健康谁来负责?”
底下评论已经上千条,说什么的都有:
“果然是为了政绩瞎搞!”
“还说是专业团队,数据都能造假?”
“住在巷子里的人真可怜,被当实验品了……”
蔚檬脑子“嗡”的一声。
她抓起手机就给秦明打电话,铃声响了好久才接。
“喂。”秦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背景里还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你看文章了吗?”蔚檬急声问。
“……看了。”
“那数据——”
“我没造假。”秦明打断她,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每一个数字都是我亲手测的。”
“我知道!”蔚檬深吸一口气,“我是问,数据为什么会被这样用?谁发的文章?”
秦明沉默了几秒,才说:“不知道。但监测点被人动过手脚的可能性……很大。”
话音刚落,工作站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蔚檬心头一紧:“外面怎么了?”
秦明走到窗边,掀起百叶帘看了一眼,声音沉下来:“……来了好多人。”
蔚檬挂断电话,套上鞋就往外冲。
跑到工作站时,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生面孔,也有熟面孔——巷子里的刘大爷、王大妈都在,一个个脸上带着焦虑和不解。
“秦工呢?让他出来说说!”
“对啊,这数据到底怎么回事?”
“我孙子这几天真咳嗽了,是不是跟这有关?”
人群前面站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手机正在录像,嘴里还大声说着:“大家看看!这就是所谓专业团队的工作站!数据造假被曝光了,连门都不敢出!”
蔚檬挤进人群,挡在工作站门前:“大家冷静点!事情还没搞清楚——”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那男人打断她,把手机镜头怼过来,“数据白纸黑字写着呢!改造后空气变差了,这是事实!”
“数据可能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男人冷笑,“你是他什么人?这么护着?”
蔚檬一滞,还没开口,工作站的门开了。
秦明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但他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那份被质疑的报告。
“数据是我测的。”他看着众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没有造假。”
“那你怎么解释空气变差?”有人质问。
“我正在查。”秦明说,“给我三天时间,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三天?谁知道你这三天会不会动手脚!”那男人不依不饶,“要查就现在查!当着大家的面查!”
人群又开始骚动。
蔚檬看着秦明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颤的手指,心里一抽,疼得厉害。她最看不得秦明这样——把自己绷成一根弦,所有压力都一个人扛。”她突然上前一步,站到秦明身边,面向众人:
“秦工在梧桐巷待了多久,大家心里有数。他为了修路,手上磨出多少茧子;为了测数据,多少次蹲在雨里一蹲就是半夜。这样的人,会拿大家的健康开玩笑吗?”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人群安静了一瞬。
刘大爷拄着拐杖站出来,颤巍巍地说:“小檬说得对……秦工不是那样的人。我这腿脚不方便,以前下雨天根本不敢出门,现在路修好了,我天天都能出来遛弯。这恩情,我记得。”
王大妈也跟着点头:“我孙子咳嗽是晚上开空调冻的,跟空气没关系……秦工,你别往心里去。”
那男人见势头不对,还想说什么,被张叔从后面拍了拍肩。
“这位兄弟,”张叔笑呵呵的,手里还端着碗没吃完的冰粉,“你是哪家媒体的?记者证能看看不?”
男人脸色一变:“你管我哪家的?我是为居民发声……”
“发声可以,”张叔还是笑,但眼神有点冷,“但别在这儿煽风点火。秦工是什么人,我们巷子里的人最清楚。”
男人悻悻地收了手机,挤出人群走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但那些质疑和不安,还飘在闷热的空气里。
人群散了,蔚檬回头。秦明还杵在原地,手里那份报告攥得死紧,指关节都白了。天热,他额发被汗打湿,粘在苍白的额角。蔚檬走过去,没说话,伸手去抽他手里的报告。秦明手指松了松,报告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汗渍晕开一小片。‘先回去。’蔚檬声音不高,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力道,顺手把他歪了的眼镜扶正。冰凉的镜框碰到他发烫的皮肤,秦明睫毛颤了颤,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空茫茫的,看得蔚檬心口又是一堵。
秦明没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哑声开口:“……谢谢。”
“谢什么。”蔚檬拉着他往屋里走,“先吃饭,我带了绿豆汤。”
工作站里还是乱糟糟的。蔚檬把桌上的文件挪开一小块地方,摆上饭盒。秦明坐下,端起碗喝汤,动作机械得像个提线木偶。
蔚檬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汤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额角没擦干净的汗,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不是气他。
是气那些不明就里就质疑他的人,气那个故意煽风点火的陌生人,更气自己——怎么就让人钻了这种空子?
“秦明。”她开口。
秦明抬头看她。
“数据肯定有问题。”蔚檬说,语气笃定,“不是你的问题,是数据本身被人动了。”
秦明沉默。
“你想啊,”蔚檬继续分析,“监测点就那么几个,如果有人往传感器附近放点粉尘源,数据不就上去了?”
秦明眼神动了动。
“还有那篇文章,”蔚檬越说越快,“发布时间、遣词造句,明显是冲着你和改造项目来的。谁最不想让梧桐巷改好?”
秦明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开发商。”他吐出三个字。
蔚檬眼睛一亮:“对!上个月不是有家房地产公司来看地吗?还说什么要建‘仿古小镇’,被社区拒了!”
秦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写。
蔚檬跟过去看。
他列了个时间线:开发商来看地、被拒、空气质量数据开始异常、文章发布、有人煽动居民……
一条清晰的逻辑链。
“但他们怎么动的手脚?”蔚檬皱眉,“监测设备都是你亲自维护的。”
秦明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某一页,递给她。
那是一份设备维护记录。最近一次的维护时间是两周前,签收人是个陌生名字。
“那天我发烧,让人代收的。”秦明声音很低,“设备送来后,我简单检查过,外观没问题……但内部传感器,没拆开看。”
蔚檬心一沉。
如果真是那时候被动了手脚……
“现在拆开看?”她问。
秦明摇头:“如果真被动了,拆开他们也做好了手脚。得找第三方检测机构,全程录像公证。”
“那现在就去联系!”
秦明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松:“……好。”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几乎没合眼。
秦明联系了市里最有公信力的环境检测机构,对方答应派人来,但要排期——最快也得三天后。
蔚檬也没闲着。她翻出之前拍的所有施工素材,一帧一帧地看,试图找出可疑的人或事。眼睛看酸了就滴眼药水,困了就灌咖啡,硬是把过去一个月的监控录像全过了一遍。
第三天下午,她终于在一段巷口便利店门口的监控里,发现了不对劲。
画面里,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在深夜推着个小推车,停在了老槐树附近。其中一人从车上搬下个箱子,另一人放哨。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箱子放下后两人迅速离开。
时间,正好是设备维护的第二天凌晨。
蔚檬把这段视频拷出来,跑去工作站找秦明。
秦明正在接电话,脸色很难看。见她进来,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怎么了?”蔚檬问。
“检测机构那边……临时说排期满了。”秦明揉着眉心,“要等到下周。”
蔚檬心里一凉。
下周?舆论已经发酵成这样,再等一周,秦明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U盘放在桌上:“先看这个。”
秦明点开视频,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是他们。”他低声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推车上的logo,是那家开发商合作的工程公司。”
“有证据了!”蔚檬眼睛一亮,“把这个发出去——”
“不够。”秦明摇头,“视频太模糊,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就算能证明是他们,也证明不了他们动了设备。”
蔚檬一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