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说起杜叠风,荣霄反而记起昨夜听得小厮所言,颖姐姐在什么白眉老师父处扎针,方才见她,竟睡得如此沉,也不知状况如何了。
她放下茶杯,扯着荣岐的袍袖往荣颖方向去:
“阿兄莫取笑我了,先同我说说颖姐姐,她身子到底是怎样情形,太医、王府的大夫都无良策可施么?”
“唉,跟以往差不许多,只不过隐约有每况愈下之势。”
荣岐神色一瞬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音色像蒙着雾气:
“你们走后,王府的大夫来家中送药,看过脉后只说阿颖身子越来越虚,因这打小娘胎里落的病十分怪异,他又说不出旁的缘故,只提到殿下认得一位老神医,就在南边府州中游历隐居,老先生有再世华佗之术,请是请不来的。”
“大伯本是打算等来年局势稳定、天也暖和之时,再派人随我们寻医来的,可是阿颖思念殿下和二伯,不免心中挂念,故而软磨硬泡,大伯才允我陪同前来,谁知未成想神医就在泉州城中,倒也算大幸。昨夜老神医替阿颖看了脉,倒没说与性命如何,施针一整宿,见她神思恍惚似梦非梦,除了针后便煎了安神定眠的汤药叫她服下,现也没睡多长时候。”
荣霄听完只觉古怪,医者看病,怎会主动隐瞒患者病情,必然是避开荣岐,单独与殿下说的。
颖姐姐状况到底怎样,也许只有萧庭礼清楚。
他到底想如何?
难道,隐瞒荣颖的病情,也是他的算计之一么。
荣霄压下心中不安,佯装轻快:
“颖姐姐也是倔,说来便来,也不带个侍女婆子跟着照料,路上倒罢,昨夜施针时岂不是多有不便。”
荣岐闻言摇了摇头,弯唇取笑:“有殿下守着她,哪还用侍女婆子啊。”
霎时她脚步一滞,又仿若无事般继续前行。唇角掠过一丝苦涩,却也只是一闪而过,无人可察。
“……也是,殿下向来对姐姐无微不至,我竟忘了。”
“她一个女儿家的,独守闺中,情思难解,殿下也未回一封书信,叫她更是担心,身子越发孱弱起来。如今殿下亲自陪她半宿,竟比吃药还管用呢。倒是霄丫头你,面如白灰似的。”
荣岐一侧身,无奈地指着她憔悴的脸色,凌乱的发髻,一句一句玩笑似的数落着她:
“二伯护佑天子脱不开身,无暇看顾你,你身边也无亲近之人照应,这些天定是由着自己可劲儿折腾,没少通宵达旦的。大伯素日说你为了探案,凭着一腔孤直九牛莫挽,倒真不是空话,你竟还说她倔呢。”
果然是自家兄长,未免太过了解她,荣霄自知心虚,扁了扁唇意图糊弄过去:
“莫说了莫说了,我看岐哥哥此行定是父亲大人派来督查我的,当真是拗不过你们,我一定劳逸结合,好好休息,如此可好?”
荣岐点点头,状若一本正经回道:“甚好,甚好,阿霄之心领神悟,恰如洪炉点雪。荣侍郎这官阶甚于为兄,果真是有缘由的。”
兄妹二人行至后院时,一绣衣使迎面而来,拱手向二人行了一礼后恭敬道:
“荣郎中,殿下遣属下来问,若将您住所安置在令妹荣侍郎院落,可方便否,若是方便,令属下带大人过去安顿妥当。”
荣岐神色略有疑惑似的,却未多问,只回礼道:“自然方便,劳烦小将军带路。”
他转头看向荣霄,“阿霄,你自己进去罢,阿颖暂且无事,你好生宽慰二伯。”
“嗯。”
她点点头,独自步入后院正房。
她步子悄悄,既怕惊醒了姐姐,又怕打扰了卧房内二人。
隔着屏风,一道压低的说话声传来,她蓦地停了脚步,又后退半分。
“我儿这样胡闹,昨夜可真是烦扰殿下了。颖丫头她身子骨弱,这么些年承蒙殿下上心,倒比我这个做父亲的更为知底。”
荣征在床榻旁坐了一会儿,见女儿睡得沉沉,暂无转醒迹象,便抬眼看向一侧长身玉立的男人,轻声询问:
“闻殿下已与阿颖拜访过神医,今日又见她沉睡不醒,故这病,终与性命有妨无妨?”
男人眸光微转,有意无意扫向屏风后,一时分神而并未言语。
荣征见千岁不语,心中一着急,便将肺腑之言说了出口:
“殿下只管将神医原意告知末将便是,末将领兵戍边半辈子,还是看得开这生死的。”
萧庭礼收回眼尾余光,长长的眼睫垂下,又默了须臾片刻,抬眸浅笑道:
“只不过是因服了安神汤药罢了,还得睡上小半日,大将军但请放心便是。”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荣征心粗,听他如此说便展颜一笑,微松口气。
而屏风那侧的荣霄却觉察到些许不对劲,殿下这话看似是好话,若细细再三思量,实则话意很是模糊不明。
此时她若出现,那狐狸定不会再讲一句实言,况且因昨夜之事,她寒了心,他动了气,见面更是难堪,又指望还有什么好话,反倒叫二叔尴尬。
她本想就靠在廊柱后再偷听几句,卧房内却陷入了一片沉默。
荣霄亦随之默然,捏着信筒的手指不断摩挲,犹豫片刻,还是走出房外,轻轻拧开筒盖,取出两张轻薄信笺。
满纸行书略带草意跃入眼帘,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荣霄指尖微颤,一时心酸难掩。
「阿霄吾女如晤:
京中岁暮,积雪盈尺,汝院中那株西府海棠今岁为大雪压折数枝,管家以草毡裹之,盼来春复发。
阿霄,汝母故去甚早,鳏父养女多有疏漏,乃为父之过,故常觉亏欠。然汝幼时即异于常女,他女习绣,汝窃观为父案牍,他女论嫁,汝叩问朝章刑典,彼时为父即知,吾家千里驹,终非池中物。
今汝果践夙志,得千岁之召,随帝南行,然位愈高则责愈重,名愈显则忌愈深,汝今在江南以南,身处江湖之远,惟记慎之又慎,方慰为父之忧心。
犹记汝去京之日,为父登城楼遥望。汝易绣衣服,白银覆面,杂人丛中,渐行渐远,没于尘烟。倏忽间,汝幼时藏于东宫画屏后窃观为父教□□议政之状,宛在目前,亦是如此不显山不露水,而胸中自有丘壑。」
读到此处,父亲那严正又和蔼的声音,仿佛已从帝京随风而来,传入她耳中,叫她喉间哽咽。
「荣氏承蒙圣恩,父留京内,儿行闽中,均承忠君报国之事。然即如此,倘遇危厄,亦是保身为上,彼证物、彼逃犯、彼汝以命相博者,皆身外物也。
为父历事三帝,鞠躬尽瘁,竭尽心力,况汝亦遵从遗诏,嫁与新帝,制衡朝堂,以此观之,荣氏长房已无愧萧氏皇朝,故吾儿切记,万事万物不比汝之平安,留得青山,方有薪火。若遇困境,可寻叔父兄姊相助,不可竭力独担。
然为父亦知,纵有数斗叮嘱之言,汝即入耳,隔日便抛却九霄之外矣,汝性肖母,外毅内刚,意之所向,九牛莫挽,罢罢。
今父垂垂老矣,偶闻京中均言汝为神凰振羽之花,为父却深知,汝素爱院中海棠,每岁花期,必折一枝供瓶。现花虽未开,枝已先折,为父观之,分外怅然也。故修书与吾儿,聊慰牵挂之心,盼儿身康体健,早日归家。
京中安好,勿以为念,岁暮天寒,珍重珍重。」
倏忽之间,耳边仿佛悄无声息,一滴水渍洇开了纸上墨迹。
无论在外受了什么委屈,在阿耶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可恣性妄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小女娃。
妥帖收好信笺装入袖中,又看了卧房内一眼,她拭干眼泪,步伐坚定向议事厅而去。
身姿卓然的男子步出卧房外之时,屏风后的女子已没了身影。
与此同时,何谒正从院门处行来。
萧庭礼眉间轻皱,金眸中满溢的无奈与心疼再掩盖不住,心中充斥着空落隐痛之感,以至出言竟未改过口来。
“霄儿呢,又何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