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聪敏,应已看出些许了罢。”
杜叠风也露齿而笑,“总听青丫头说起你许多事,那日在泉上瑶台我便将你认出。只因我整年整日在这南边府州中不务正业,鲜少回京,故而你不大认得我。”
荣霄笑着点了点头,似是想起什么,“隐约记得十一二岁时,好像见过兄长一面。”
杜叠风略一思量,“是了,正是荣府春日宴那日。”
她闻言一怔,春日宴……
那时宴席已近尾声,夜色中花影阑珊,千岁殿下移驾回府,她仍呆呆地坐在桌案边,望着他离开的身影。
杜游青不明所以凑过来,只当她因何事不高兴了,便叽叽喳喳一通说笑。
因说起她堂兄生得芝兰玉树,却见她心不在焉地数次走神,杜游青便以为她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故硬拉着她去见堂兄亲身证明一番。
杜家哥哥自是好看的,可她却被千岁姿仪迷了眼,记不清楚他的样子。
若论俊逸无出其右,世上哪里有人比得过懿仁王。
最是容易被皮相吸引的年纪,见过了萧庭礼,如何还能记得住旁人呢。
于是桃花盛放、粉云层叠中,那双桃花眼便没那么惹眼了。
火盆中忽起一声轻微噼啪声,她眼睫轻颤一下,回过神来:
“小时候不懂事,礼数不周,待回京,再邀兄长与青儿共赴荣家春日宴。”
“那便说好,到时候,杜某一定赴宴。”
面前女子虽看似从容,可身体状况如此狼狈,杜叠风很轻易便洞察了她的心伤。
“侍郎若是不嫌某高攀荣氏,便同青儿一样,叫我阿兄就是了。”
她摇了摇头,“荣杜世交,阿兄何言高攀一说。”
杜叠风心底无奈笑他堂妹杜游青粗枝大叶,他这些年偶有回京短暂停留,听堂妹提起好友荣霄之事,便从中觉出千岁对她甚于礼节的关注。
当时他心中暗忖,那荣氏二房的小姐荣颖,怕只是千岁掩人耳目的一个幌子罢了。今日一见如此情形,他的猜测果然不假。
可他却不能向任何人说破此秘辛,一是疑似悖逆伦常之事怎可随意为外人道,二是既倾心多年,还能将心爱的女人亲手送入宫闱,嫁与自己的亲侄子为后,懿仁王也是心狠之人,他还不想引火烧身。
但若这丫头也心悦殿下,那出嫁之日,岂不是寸寸诛心么。
与她相比,自家姊妹青儿能与所爱之人平淡相守,虽无波澜壮阔之佳话,倒是更安稳幸福些。
由此,他不免生出些同情来。又见她身中春毒却被晾在兰泉庭,以至于不愿折辱自己而独自步入风雪,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我行走江湖,游历南境数载,也学了些岐黄之术傍身,你若是信得过我,可否让我搭搭脉?”
荣霄将重心都靠在车壁上,伸出手腕,垂了眼帘掩盖异样情绪:
“不瞒阿兄,大约戌正二刻时分中的竭春雾,现已强撑过两轮毒发。”
竟是这毒,杜叠风眉目一凛,冷道:“隋景皓死得不冤。”
他也不顾及什么,起身绕过炭火坐于她身侧,三指搭上她腕间,指尖便触到一片湿凉。
因她体温太低,又咳得厉害,只得窥见大略脉象。
“这毒,已下去十之八九了。”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可最后一分,也是最难捱的一分,你……”
此毒阴损,若是不急于一时半刻,他也许可以研制出解药来,可现下……杜叠风迟疑少顷,终是问出口:
“你当真不想见殿下么?”
荣霄眉心猛皱,咬牙压着体内越来越盛的热意,扭头急道:
“兄长咳……咳咳,兄长若是觉得荣霄累赘,我这便下车,绝不连累于你,他也不会怀疑……”
话未说完,一阵闷在胸腔深处的咳嗽取代了言语,她抬手掩唇咳地脊背弓起,却终是抑制不住那股上涌的腥甜,身子蓦地一歪,咳出一口血来。
一小片暗红喷溅在火盆上,发出呲的一声响。
“是为兄的不是,倒说这些没来由的话惹你生气。”
男人见状忙抬手轻拍着她的脊背,帮她顺着气。
“莫担心,吐出这股子血,倒还好些。”
这毒过于诡异,未行阴阳交合之道而硬生生压下去,必致气血逆流,吐出血来反而有益。
女子略微干裂发白的唇瓣沾染上血,竟徒增一抹艳色。
她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殿下待我,其实也没什么旁的不同,可若真的致使阿兄受我连累,叫荣霄往后如何面对青儿。”
“你少说这些话,先喝口水去去血气。”
杜叠风给她倒了一杯清茶递过去,“你也知我杜氏从来不是攀权附势之辈,此番为千岁殿下做事,于我而言,也只是出于社稷太平百姓安居,你若再多想,才是与我疏远、与青儿疏远了。”
荣霄就着他喂水的动作浅啜了一口,默默拧着眉不再言语。
杜叠风轻叹口气,暗道这帝京城的神凰振羽实在倔强孤高,属实不是一般女子。
他从来远离权争漩涡,即使以身入局,心也不入半寸。可此刻,眼眸中竟溢出来几分怜惜。
“先生。”帘外赶车的小厮打破了静默。
杜叠风不太放心地看她一眼,而后探身出去,“说罢。”
“方才鹞鹰传书,荣家二房大小姐已进泉州城,殿下正与她在白眉老师父处扎针。”
杜叠风一挑眉,这大半夜的,都把他师父那老头儿给薅起来了。看来荣颖这幌子,在千岁心里也不是一般的棋子啊。
“还有呢?”
“城外袁都督处倒还算沉得住气,就是隋别驾正疯了一般到处找您。”
杜叠风闻言轻嗤:“时刻留意殿下命令,其余莫管他们,回府。”
小厮应声:“是。”
他再返回车内时,荣霄已经被毒热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声响后微微睁眼看过来。
见她忍得辛苦,想是并未听见刚才的话,他故作玩笑安慰她道:
“阿霄从小纵马游京,身子骨到底比青儿壮些。现不过几分余毒,撑过来便好了,不必过于忧心。”
她闻言只轻轻点头,咬着牙关平缓不受控制的喘息,因难受挣动而有些松散的领口之下,青青紫紫的吻痕和咬痕沿着颈间交错蜿蜒而下。
杜叠风见状,眸光微微闪烁,匆匆挪开视线,又拨开车帘坐到马车外:
“先去我府上暂歇一晚罢,等会儿将衣裳换了,我也给你扎两针。”
也……荣霄抓住了他话中的纰漏,却未言明,方才她在车内,已将二人对话听了个大概。
她隔着帘子看向马车外,有气无力地玩笑着:
“阿霄这回欠杜神医的人情,如何还的清。”
那人却笑道:“好说,往后你也不要做官了,就随我游历滇南,帮我背背书箱药箱之类。”
荣霄又咳两声,“先生好大的排场,竟要四品京官与你做随从。”
“虽说做随从是有些委屈你这大才,不过滇南府可是世称彩云之乡的绝佳之地,旁人要去,某还不乐意带他呢。”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被吹得忽远忽近,缥缈虚无,令她感觉仿佛已乘着南风飘向了闽中以南。
“……这几年南边气候过于怪异,就连浙安、闽中冬日也越发冷了,只有滇南府还是难得的四季如春。”
接下来的时间,她愈发昏沉,那些途径她耳边的字句中,独独记住了四季如春四个字。
翌日午前,东郊别院。
正厅门前众人静默,气氛微妙,都以为懿仁王因侄媳恃才妄为任性行事而不悦。
姿容出尘的男人步伐稍顿片刻,那双琉璃金眸冷冷一瞥,便抱着怀中沉睡女子穿过正厅,向后院卧房而去。
荣霄唇角始终扯着冷淡微笑,眼波平静。
无论他明面上以何牵制她,以何刁难她,她都不会有任何失态了。
就算他是权倾朝野的十四皇叔萧庭礼,也不过是一个被她永远留在昨夜的人,同过去五年间的往事一道,随风雪驶过她的人生。
待事态平息,她去心已定,任谁都无法改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