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扯断了古铜锁,檐下雨铃砸在地上,晚夜风雨吹得高楼奄奄一息,石崖黄土不堪重负地崩塌,石头泥巴滚了下来,断树横亘上山的必经之道。
过了三四个时辰,宫人们沿着檐下走,被手中的灯拉得影子很长很长,长到了虚无之中去,她们默默地排在屋檐下,领头宫人弓着身子,轻轻又清晰地道,“泠氏主君,缘由昨夜大雨,今早派人去探路,路已经堵死,想要下山还要些许时候。九殿下吩咐,特来与您说一声。”
屋内依旧不发一言,过了半晌,泠徽推开门,颔首道谢,她望过去,原先的山林还看到一些,雾气再大,也有如墨渍滴水一样的颜色,如今灰压压的,都瞧不见了。风雨一卷一卷地来,吹散了人间的忧愁,又催生再一折苦乐悲欢。
泠徽想到了山下的城镇,又想到了远在天一边的临州,她很久没有这样静下来想过事情了,临州的桃子要熟了,梅子酒也到了正好酝酿的时候,她转念一想,又想到了柳沛白曾经要做的事情。
他要去武秀山比武,他要夺得魁首,他的刀那样快,那样锋利,能像命运的手一样轻而易举割断人的喉咙。
到了今天,泠徽突然想问一问,他要不要一匹绝世骏马,去江湖上,去沙漠上,去塞外走一走,临州是没有江湖那么大的,临州的人也没有人来人往的江湖,只有绵绵的梅雨,咿咿呀呀的调子。
她是个极其不好的人,想要的东西总是要握在手里,因为总不信命,所以总想和天斗一斗。泠徽原先不想柳沛白会不会留下来的问题,可现在她突然想问一问他了。
兴许,是自己独一次的善心,肯放过檐下躲雨而来的鹰。
柳沛白听完,把脸凑过来,眼睛一转不转看着她,似乎正在思索,“泠小姐,我并不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我总是在四处走,武秀山比武也好,夺魁也罢,都是在做一个初出茅庐的江湖人该做的。可我想做的,我之前一直没有找到……”
他这话说的很可怜,泠徽禁不住摸了摸他的头,柳沛白把脸蹭进她的手掌心里,“这世上有什么是必须做的吗?我一定要去做吗?如果泠小姐真的希望我想一想到底要做什么?那么,我想待在你的身边。”
他看着泠徽,想到了故事里的宿命和命运,反倒倾身过去,星子眼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却扇一般地弯弯眼尾,投出清明的快乐和缠绵,仿佛从他的眼中裂开了一道裂缝,奔涌出来的泉水般的爱情,他开心极了,想开了疑难杂症,通了筋骨脉络那样。
“我觉得,这是命运。”柳沛白说的很小声,“不然我怎么会遇见这样好的泠小姐。不然,怎么会这样巧合呢?我想,我斗胆去想,泠小姐还是偏怜我的,所以才来问我是不是想要一匹马去闯荡江湖。”
他清楚记得,从无名山上看见被围攻的马车,他本无意去理睬,却有一阵风吹来,他鬼使神差地顺着风望下去,便看见被风撩起的一角帘子后,有一双涤濯明月,如星璀璨的眼睛,她看见他了,又转了回去,帘子也落下了。
她不求救,也不在意。
柳沛白情不自禁握紧了自己手里的刀,她的眼睛可真像自己的刀啊,又要比刀更内敛。
他从山上飞身下去,落在了马车前座,说来奇怪又荒谬,她居然没有驱赶他,甚至一路上都在教他诗书写字,教他吃喝,教他玩乐,她总是笑着,笑着握着他的手,带他去看山上与山下截然不同的一面。
他的入世,远没有师兄师弟嘴里那样痛苦懵懂,仿佛无人搀扶的稚童。
泠徽为他撑起了一片天地,一片无忧无虑的天地,这片天地里有刀鞘,糕点,樱桃,还有耳鬓厮磨的相拥和含舌轻笑的吻。
切切耳语,谆谆教导,既可怜他,又爱着他。
早早下山的师兄说过,若是一个人无缘无故对你好,那她必然想从你身上夺去一些你失之必死的东西。
柳沛白觉得师兄说的一点错没有,入世早的人到底吃够了世俗的血雨腥风。
但是他心想,她要的是他的刀剑武功,他无法失去。她若是要的他的爱恨情仇,那他确实会为之死。可是,那本来就是要给她的,他连爱恨情仇都给了她,又怎么会把生死的权利留下来给自己呢?
泠徽以为柳沛白要吻下来,谁知,他却弯下腰抱住了泠徽的腰肢,把头埋在她的肚腹处。
泠徽感到一阵滚烫的潮湿呼吸,低下头看着他乌黑柔软的头发,心下怜爱,扯着外衣囫囵抱住他,用小时候哄年幼姊妹的手法哄他。
还真是,怜语慰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