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是天照三年,正值梅雨前夕,梅雨尚按,暴雨先行肆虐。
致使京州多数州地洪涝频发,帝受困于武秀山行宫,朝臣不知谏往何处,京中定北王开仓放粮,可缓一时之困。
龙爪抓着屏风角,崎岖地扭拧着,面目狰狞地看向屏风外的女子,一卷奏折狠狠砸向屏风 ,直听见“哐当”一声,屏风栽倒在地,女子面色惶然地俯首跪下,“陛下息怒,皇姐此举是为了京中百姓着想,多地涝灾频发,若是一拖再拖,对江山社稷可谓是大害!”
天照帝嗬嗬喘了两口气,哑着声音道,“今日无诏开仓,明日呢?”
九皇女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哆哆嗦嗦地抖着,大殿中一时无人再答,天照帝眯着眼睛,唤道,“小九,你同泠徽是不是要好?”
九皇女小心抬起头,便见到金黄榻上的老皇帝毒蛇探信似弯腰看过来,他身侧堆砌着金锦紫绣,尊贵地裹挟着他衰老腐朽的身躯,叫他像是一块被金玉匣子包裹的烂木头,那样的费劲,那样的可恶!
可恶他占据着世上最尊贵,最权力的位置!
“泠氏泠伏是个治水的好手……也不知她的女儿泠徽是否也能天下分忧?”
九皇女弯下身子,慢慢退出大殿,大殿门关上,她迎面淋了雨,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抹了一把脸,拎着手里的圣旨好似拎着把剑,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扭过头看向身边的近身护卫,“你是说,你见到了从她院子中出来的人,常出入武秀山中?”
“是,忠贞非常。”护卫撑着伞,“若是我们借势去问,想必就算问不出什么,也能让泠氏乱了阵脚,再加上陛下下旨令泠氏上任家主出山治水,就算她泠徽心思再如何玲珑,也未尝不落入殿下的麾下?”
就算不落入,至少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暴雨愈加大,大的人眼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摸索着前进。
净水院小香阁里,蒙上了一层层白雾,白纱似地浮动着淡紫色的香气,点着几盏长明的莲灯,仿若无数双手托着,泠徽沿着灯走,一勺一勺给灯盏添油。
她抬起眼睛,就见九皇女来到了小香阁的门外,她手里拿着明黄的圣旨,朝她莞尔一笑,“打扰阿姊了吗?”
泠徽摇摇头,九皇女走进来,她对于泠徽向来没什么顾忌,一股脑把皇帝的话和定北王做的事情都说了出去。
泠徽依然在给灯盏浇着灯油,好似不在乎,九皇女道,“阿姊是在祈求什么?”
“天下太平,安居乐业。”泠徽道,她淡淡地瞥了九皇女一眼,也笑着说,“陛下既有考虑,为臣者也定当遵从。母亲能再度出山治水,无论好或不好,都是为了百姓,我如何有想说的呢?”
九皇女撇撇嘴,竟是笑了,接过泠徽手里的油勺,凑近了道,“陛下想要皇姐手里的兵权,想要阿姊为质叫泠氏治水,阿姊半点不急吗?”
“急,有什么用呢?既来之则安之。”泠徽指了指一个油盏,“那个要烧完了。”
九皇女添了一勺油,“我手下看守武秀山的人,前来告阿姊的状,说有江湖人来回在净水院和武秀山外,不知作何事,一时抓不到人。我恐他会对阿姊做什么,特来问问。”
“什么人说的?”泠徽突然看过来。
九皇女愣了愣,“……是个小卒。”
泠徽垂下眸子,漫不经心道,“让他过来。我要见见这位耳聪目明的小卒。”
九皇女正要推拒,就见泠徽冷冷看向她,她的眸子依旧是弯弯的月牙样子,只是冷冷荡着寒水,周遭便安静冷寂下来,好似阁外冷冰冰的水汽一拥而上地挤入这间狭小的香阁中。
下意识地,九皇女招了招手,门外便走进来一个男子,那个男子跪伏在两人脚边,泠徽静静看了一会儿,“你叫什么?在何处任职?又是在哪瞧见的?一一说来,说清楚些。”
“也叫我好好和九殿下解释清楚。”
男子便结结巴巴说了:“小人守在山腰处,见到有一只燕子从丛林中掠过,可这样的季节哪里来的燕子,心下疑惑,一抬头,就看见了原来是个人,朝着净水院的方向去。小人唯恐伤了贵人!就向九皇女禀报了此事!”
说着,他余光瞥见贵人的衣摆拖曳在地,从香油灯的这头走向那头,她好似全然不在意,把这些话当消遣,小香阁中檀香重重压着,压得他脖子直不起来,贵人的裙摆没入隐约绰黄的深处。
他想起,方才看见的观音,摆在香案上,手持玉瓶,慈目俯瞰,油灯在玉质的脸上反复闪烁,栩栩如生。
“净水院的方向,便还有其她院子,怎么只看到了我的院子?”泠徽仿佛好奇,“殿下心慧,我们年少相知,想必是多虑成忧,故忘了还有别的院子。”
说着,泠徽已经添完了最后一勺香油,慢慢地从深处走出来,她走到男子的面前,温和道,“你说说,怎么会觉得是净水院呢?”
九皇女抿着唇,她有些急促了,说了知道是净水院,便是将泠徽推远,可事已至此,她只能看向笑着,“是我太担心了。也怪他们未说清楚。”
“嗯?”一道绵长的鼻音轻轻慢慢哼出来,像是娇嗔的小调。泠徽转过头,朝着九皇女温柔一笑,她笑眯眯的眼睛里弯出如刀一般的寒锐光彩来。
电光火石之间,她转身利落地抽了身边侍卫的剑来,众人反应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