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芳辰十几年的行医经历给了她一双慧眼,让她可以一下子看出谁彻夜未眠。
她走到丰鸣珂身边,小声说:“不吃药就一点也睡不着吗?什么时候再给你看一下……”
鸣珂精神有些低靡,还没等他谢绝这份好意,几步之外的冯梓材却先偏过头来,打断这句话:“芳辰,我们一道去厨房看看吧。”
这比什么东西都要醒神,鸣珂立马觉出他是听到了什么,这种认识给了他一些隐约的期待。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脆弱更像一种隐私,不可语之与人,可是它有时候比荣耀与梦想更能激起别人的表达欲。毕竟这个玩意儿不管怎么别扭地遮遮掩掩,总是改变不了自己的本性,它就是渴望一个拥抱的——无论他的主人有多么的坚强,有多么自持,有时也很难抵挡住这么一个拥抱。
…当然,不是拥抱也可以。
丰鸣珂看见梓材遥遥飞过来一个眼神,有点困惑,剩余的都是一种警告。还没等他的脑子细细品味完,他的心先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近乎是魂不守舍地跟在他们身后。
*
和他们预想的一样,厨房里有一些简单的厨具,还有一些简单的米面和青菜。灶台虽然看起来用得也不频繁,但还算比较洁净。架子上似乎有摆一些调料,但看起来魔们对口味没有什么深刻的见解,看起来都没有怎么用过,有一些上面都落了小小的尘埃。
而从厨房的边门出去就是饭厅。没想到这么寒酸的客栈居然别有洞天,不仅客房不少,连饭厅也比预想得大了许多,一连四五张圆桌摆在中间——虽然说外头的魔们确实喜欢结伴而行,但是就以他们的品德来看,大概率是组不出这么大一个饭局的。可是这里却没有什么浮尘。
还没等冯梓材看出什么玄机,身后的鸣珂就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脊背。他一个激灵,转过身来。
“我看了一下这里的瓶罐……这是什么东西?”
鸣珂怀里抱着一个红色的陶罐,罐子颇大,尚且没有落灰,罐上的釉彩看着也比其他的匀亮一点——在整体上比较简朴的屋子里,这恐怕是他为数不多能忍受的东西。
他掀开盖子,里面居然只剩下小半罐的白色粉末,捻起来触感绵密,还能带来一种幽幽的暗香。鸣珂还分辨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于细细嗅了一下。
更浓郁的异味直冲向他的脑袋。
他开始有点晕乎,但不是那种身体上的难受,行为和五官似乎也没有受到影响。他耳目依然是正常的,于是他清晰地看到,梓材刚想凑过来,罗芳辰就揪住了他,训练有素地将他拦在身后:“什么东西,不要凑得太近。我来看看。”
这个举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刺激到了鸣珂,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开始变得迟钝,而心脏却像被泡发的茶叶,松软地飘浮着。它不知道怎么受了气,居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点沸腾的委屈来。
它强烈地叫嚣起来,鸣珂听不清它在叫嚣什么,但是行为却先顺应了这种情绪。
罗芳辰刚伸出手,鸣珂就突然像置气一样把盖子扣上,有些不情愿地递过来,随后目不斜视地绕过她,走到梓材身边,直直地把自己的头埋在青年的肩上。
他的声音从布料里蒙蒙地传来:“晚了……”
梓材没想到他大庭广众之下能突然来这么一套,半边身子都吓僵了。安静地倚在一边的尤珞直起身来,有些紧张地看过来,而罗芳辰目瞪口呆,吓得语无伦次:“完了!什么么药能让,人性性情大变啊!”
她惶恐地掩住口鼻,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从其中挑出一点,近乎是审慎地观察了起来。
冯梓材尝试耸了耸肩,也没有把那么硕大的一个脑袋颠下来,只好提醒罗芳辰:“你小心一点。”还指着你给这个神经病开药呢。
可他话音刚落,靠在他身上的人突然狠狠地攥住了他的手臂。梓材痛得眼皮一跳,而偏偏肩上的人也直起头来,悍然无畏地瞧着他:“你说什么呢?”
如果说尤珞刚刚还是在安静地观察,现在他几乎可以确认自己的同伴被什么东西附身了。眼瞧着冯兄弟要罹难,他义不容辞地飞身而起,闪着寒光的匕首就直冲这个附身的鬼东西而来。
鬼东西不甘示弱,居然也拔剑而起,两人剑拔弩张,一并被一张符纸定在原地。
冯梓材顺了尤珞的匕首,扬声道:“罗姐,别钻研了,研究半天,还没有人同归于尽来得快。”
话毕,他把尤珞放下来,又转向这古怪的丰鸣珂——神奇的是,他不仅能感觉到这个鸣珂是正牌货,还意会了他那句“说什么呢”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他也没有那么想顺这位的意,于是和蔼可亲地说:“我说—叫你—小心一点,世上还有那么多乱等着你来捣,别中道崩殂了,行吗?”
丰鸣珂也终于安稳了,他找了个地方坐下,却还留了只手牵着梓材的衣角。
在同道的帮助下,罗芳辰总算有了一个平静的研究环境,可她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如鱼得水。梓材瞧着她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反反复复地验了好几遍,最后侧过身来,欲言又止。
“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她看起来相当犹豫,“也有可能是我搞错了……但这只是千心缠而已,可能还没有皮囊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