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是真的,从口音上讲,她就是云崖那边的人,谈吐举止也没有异乎寻常的地方。那些故事她讲过许多次,大体上是相同的。”
这就奇了怪了,由于那位恩公的缘故,莫氏一直以为修士们过的是神仙日子。可没有人比他们自己更清楚,这是多么大的谬误,翠微们常年靠打劫其他门派为生,福祚门人日日夜夜钻研,众人就像羞涩地大姑娘一样,没事也不抛头露面——哪里有钱,有闲,有权了?
梓材尊崇母亲的意愿,满心欢喜地做了个修士,大跌眼镜不提,但他对那些往事却有了深深的怀疑。
“那真是个修士吗?”
梓材缓缓说:“莫氏恐怕是人云亦云,但这个‘人云’又从何而来?镇上少不了几个大人物,他们连个信口雌黄的人也分辨不出来吗?”
“但他很难是个真修士,”鸣珂若有所思,“我更倾向于是个普通人,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梓材偏过头来,他眼灼灼如月:“就算是普通人,也会这么容易被淹死吗?就算是个胆大妄为的普通人,又那么富有,为什么要装成一个修士,他见过修士吗?”
“你怎么想?”
“云崖本就在溶沛门附近,我先前瞧过,镇里只有一条河穿过——就是溶沛,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溶沛水抑妄伐魔,低级一点的魔物掉进去,恐怕比常人还要虚弱一些,就算是高级的魔,也会多多少少受到影响,虽然聊胜于无,但在梓材眼里还是比较有用的。
“你怀疑她是曾经误打误撞杀了个魔,因此被追杀了吗?”鸣珂稍稍一顿,“但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而且燕的前夫不是因为一块玉牌死的吗?”
“你记得那天我在荟芊城买了什么吗?”梓材抬头瞧着月亮,“那个女孩说那是一块被诅咒的玉牌,接触过的都死了——虽然说人固有一死,但你有没有觉得有点耳熟。”
“我后来灵机一动,向燕姑娘描述过这块玉牌的样式,你猜怎么着,她虽然记不太清了,但和她前夫的玉牌是很像的。”
他越说越低:“那你再猜猜,这个玉牌是什么样子的?”
丰鸣珂瞠目结舌。
“我可以告诉你,那是生栖弟子的令牌,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流落到人间的,也不知道那位弟子到底怎么样了——”
门派人数一多,就难免要用到这种核验身份的东西,远岫也有类似的物件。于是鸣珂非常明白,不出意外的话,就算身死,令牌是一定要带回的。唯一的例外是,如果人和令牌都留在了妄市,又没有交付给同行者,就只能任其安眠。
他被这种推论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照这么想下去,恩公有可能是一位套用了罹难弟子身份的魔。可是……
鸣珂稍加思索:“既然‘恃恶而生’,就总以杀人为业。可我听着他不像手上沾过血的样子,为什么?”
梓材自嘲一笑:“此事只是我的一个推测而已,本来就漏洞百出。”
说到这里,他已经开始后悔说这么多了:“你说我是措心积虑也好,说我是口出狂言也好。反正听听便好,我希望你没有那么乐于传扬。”
鸣珂却反而得意起来。他早就听出来了,没有人会在交流信息的时候这么讲故事,这其实是叙述往事的态度——甚至不是那么体面的一种。这个人没有向他掩盖自己的忧伤,他近乎是坦诚的。
鸣珂没有想到自己鼓起勇气一问,居然收获了这样的信任。有点激动,于是胆大包天地抓住了梓材衣袖里的手。
“我当然没那么乐于传播,”他感觉这双手凉得惊人,于是不自觉得又攥紧一点,“倒是你…斯人已逝,有点挂念理所应当,怎么这么说自己呢?”
梓材吓了一跳,他低下头,看见这个人几乎是半倒过来,小臂压在他腿上,暖融融的手心捂着他。
远岫毕竟有钱,此人卸去乔装后,便披了一件灰色的长衣,衣上绣满暗纹,在绰约的月光里显出一点亮白。而他的眉目却像凌驾于所有的明纹,黑的黑,白的白,熠熠生辉。
冯梓材霍然站起。
此时夜深露重,晚风微凉。
鸣珂眼看着他走开,许久过后才摊开自己的手,指尖热得发软,掌心还有一点薄汗。他懵懵懂懂,妄图用冰冷的脸颊熨一下掌心。
结果脸颊也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