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醒了，”罗桐一把推开门，声音直接扎透了施迩耳朵里的棉花，“惊悸成疾，没什么大事，就是送哪里……”

施平净呵道：“你让他再休息一会儿！”

罗桐微微一顿，还没等她放低声音，床上的孩子突然坐起身来，手帕和被子堆落在身侧。大人们手忙脚乱，可他不动声色地摘下耳朵里的棉花。

一瞬间，溶沛经年不逝的流水涌进了他的耳朵。

“我可以！”他咀嚼着水声，“我没有那么害怕了，我可以留下来。“

替他拍背，拢被子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

施迩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达到顶峰，他怒气冲冲地瞧着这个出言肆意的女人。

罗桐微微笑起来：“贤夫孝子，施平净，你丫真是好福气。“

*

师父都是债，施迩把全部身家递给冯梓材的时候肉疼地想，想不做门主就丢给弟子，了无音讯还要捞。等这一阵忙完，他也寻思着收一个徒弟，给自己当牛做马。

妄想荼毒后人的施迩眼不见心不烦地对着冯梓材一摆手：“你看着用吧，别给我整坏了。”

“施主，这么舍得？”冯梓材笑道，“施芜先生福大命大，你也不用太担心。”

他又顿了一下，“此行总归艰险，代我们向平净前辈祈个福呗。”

“……你们也注意点，别给自己搞得半死不活。”施迩这么说着，却走到水边，肃穆地倾下身来。

施平净是个太早逝去的人，因此现在大多数人对她的英姿总是缺乏想象，他们不太明白她是怎样地让人爱戴，也不太明白她的枪——那无人能出其右的枪。如今，施迩施芜都倾向于炼器，枪法相当马虎，其他弟子也是半斤八两，于是她的枪也就渐渐褪色为传说了。

但施迩知道，那是一柄潇洒流畅的长枪，枪尖是一道肃杀的亮线，红缨却柔软而蓬松。它和主人温柔而果决的意气一样，大凡见过，就将念念不忘。

这柄枪叫“舍己”，枪名是主人墓志铭。

施平净的墓在流水中，她的尸身消失在起伏的水纹里，或许会像溶沛一样永不消逝，也或许，下一片涟漪就是她长长的吐息。

据说，她偏爱赴汤蹈火，她总是义不容辞。

*

见过丰沛的大河，别的水就像不见得太面的小水沟。然而无秽镇里这么片小水流到底比其他城镇还要逊色些，在繁华一点的城镇里，水边总有洗衣、嬉闹的人群，或许还有人撑船而过，就算世道乱一些，也总有些喧腾的人声在侧——水最善滋养，于是身边总是儿女成群。

无秽镇是个个例，冯梓材他们驾着可折叠车从镇里穿行而过时，只在外围见过点人群——没办法，无秽镇是因为“有秽”才被称为“无秽”的。它是离妄市最近的一个小镇，妄市里不乏偏爱扩张的魔头，因此这个小镇总逃不开被侵占的命运。

若不是近几年魔头们似乎大多洗心革面，而世道都乱到无处容身，否则还未必有这么多人住在这儿。

尤珞拽了拽车辕，轻轻将它带离潮湿的土地。

施迩给的可折叠车之所以可折叠，完全是因为它是纸做的，虽然空间被做得很是宽阔，但终究撑不住人，众人都要靠灵力把自己虚虚地支起来一点，免得压塌了。而且，若非有人操控，车子只能单单以一种匀速直线向着车头方向行进，自己打弯都做不到。

罗芳辰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犹豫片刻，最后如是说道：“施兄…真是个妙人。”

冯梓材不置可否地敲了敲用糨糊贴起来的凳子：“根本没用的玩意儿还做了，施兄心灵手巧，早知道就劝他给民间白事扎纸人去——多少还能赚个养老钱。“

当然，要说它一无是处，也是毫无道理的。毕竟，除此之外，还真没有什么可以兼具隐匿和速度的好方法。

他们小心翼翼地掠过城镇，其实目的类似于在杂乱的树丛里寻找土特产。只有无秽镇这种地理条件和落败的环境，才能孕育出最独特的“土特产”——落单的魔。

事实上，无秽城不仅外面有人声，城镇中心的街道上也能看到游荡的人型物。有些魔虽然千辛万苦获得了一个人身，但既然人有资质好差，魔也有三六九等，总有一些活不下去的要被赶到外面去。

当然，“赶”也是分远近的。比起那些被明目张胆冷遇的魔来说，流落到无秽镇的就要好一些。如果说前者让魔讨厌的程度类似于过街的老鼠，那么这些就类似于飞过的苍蝇——翻个白眼就算了。

神奇的是，这些“苍蝇”总对自己的谄媚有一些远超实际的自信，他们仿佛意识不到，总在面前飞的苍蝇会有什么后果。他们似乎也意识不到，他们对别有用心的外来者来说有多么好用。

他们是总有出入妄市理由的小魔物，尽管十分尽力，也没有魔记得他们的长相。因此也没有什么魔意识到他们被顶替了。

多好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