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落到施迩手里的时候，他焦虑得差不多以头抢地——分享给远方的朋友也无济于事，他坐立难安，只好去外面透透气。

夜晚的溶沛缓缓地流着，溶沛门就建在这滚滚江水上，人居室内，仿佛就落入一叶扁舟，水声就在耳边，日夜流逝，久久不休。

水面上波光浮沉明灭，颇有几分意境，无论什么人，在这种景色下容易生出一种莫明的诗意，仿佛饮了一口大唐水——但面对它的是施迩。

即使隔着高高的栏杆，施迩还是看得反胃。他更加难受了，只好在长吁短叹地踱回屋子里。

这个时候，他的掌心亮起回信：“哦，我们一众人打算去一趟妄市，你自己看着办吧。”

施迩对着这一行字苦思冥想半天，也没搞明白这个“自己看着办”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还是某种直截了当的敲诈。可他最后还是被这“一众人”作死精神感染了，事实上，如果他不做门主，这个热闹他怎么说也是要凑上一凑的。

可他是门主，坐镇门中，万不可失——开玩笑，他还没找到合适的继任者呢……

倘若他不是门主……那日子简直不要太好过。

他会随着一众好友去做胆大妄为的梦，他会把猥琐的表情挂在脸上，他会做出许多乱七八糟的造物，多到可以把溶沛填平。

可惜，施迩翻开墙角的一个大箱子，把里头一大堆东西丢到麻袋里，全赖师父，他至今只做出这么一点。

要是不够把您老人家捞回来，那您也只能怪自己了。

溶沛门门主施迩，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近十年，他当初被赶鸭子上架的时候还是个精于闯祸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他接人待物都沉稳不少，但他的本质却是一点没变——还是擅长闹腾，当然，也还是会做孩提时代的噩梦。

在梦里，他裤子湿透了，上身光着，沾了水，江上风过，胸口凉得闷痛。手边的孩子哧溜一下跳入水中，于是一点点凉的，人类的潮气都没有给他留下。

只有巨大的风，巨大的喝骂，巨大的水花。

他肚子绞痛，不由自主的去看桅杆，桅杆晃啊晃，然后在钝痛里向上飞去，飞出了他的视野，反倒是水一拥而上，冷冰冰地捂住了他的口鼻，捂住了他的眼。

然后施迩就会汗津津地起来，耳边还有溶沛不息的水声，他缓缓的捡回神智，上气不接下气地发誓，如果有机会绝不会再入溶沛门。

当然，这个门也是他自己要入的。

施芜从岸边捡起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时，完全沉浸在父性的光辉中，丝毫没有考虑到溶沛这种生活环境会对一个差点溺水而亡的孩子有什么影响。

他笑眯眯地指着依水而建的小楼，问施迩：“徒儿，你觉得怎么样？”

施迩一点也不敢往水边看，只好目视前方，面有菜色地说：“喜欢极了。”

“喜欢极了”的徒弟躺在水声隆隆的床上，惊惧交加，夜不能寐——可偏偏还不好意思表示出来。

瞧着他没有变得健壮漂亮，反倒一天天憔悴起来，心大如施芜也觉出一点不同寻常来，他和施平净嘀嘀咕咕半天，觉得这个孩子还是不太适应。

于是第二天，施平净特地找他来谈心。

那时候，施平净是一等一的好人物，风华绝代，温柔可亲，循循善诱，弟子们无一不爱她，没有谁不对她敞开心扉。

施迩也不例外——但他敞开心扉的方式比较特别，他放下了强撑的面子，在不息的水声中吐了个昏天暗地。

施平净大惊失色，以为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连忙指使施芜抱着他哄。施迩怕吐到师父身上，一再退让，施芜怕他不给自己哄，一再靠近。最后施迩一退退到了院子边缘——溶沛门人亲水，院落都不设栏杆，他瘫软在地上，一低头就发现江水滚滚，近在眼前。

然后嘎嘣一下晕了过去。

施芜不明所以，施平净忧心忡忡，两人把罗桐压着看孩子，苦思冥想，最后才搞明白。

附近渔民为求利益，有时会专门雇一些孩子，孩子身量细小灵活，适合下水干些修补渔网之类的活——至于孩子从哪里来，怎么雇的，这不好说。

施迩恐怕就是被卖过去的，这孩子看着机灵，但估计水性不怎么样，被那么逼着入水……怪不得会溺死在岸边，怪不得吐得声势浩大。

施迩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耳朵被塞住了，他轻轻挣了一下，于是一块描花的手帕从他的额上滑溜溜地滚下来。

“别动。”床头的施芜面带歉意地示意他，又拿手帕给他拭了拭冷汗。

施平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她乒呤乓啷地把长枪支在墙角，把施芜推到床的另一边，然后低头给施迩捻了捻被子。

施迩听不到水声，听话也模模糊糊地，他只看得到神色，闻得到味道。水上风大，天寒，他见过的人们总是声嘶力竭，面目揉作一团，身上永远有鱼的味道，还有一种和水一样，噎人口鼻的气息。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平静的表情，平静的忧伤，它和两人身上如出一辙的味道一起，把他团团围住——这是施迩入门来，第一次心神安定地躺在床上，他终于感受到一种来自被褥的温暖，那是一种干燥稳定的东西，就像他额头上那块手帕，划滚过肌肤，永世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