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众沉默的大能在某一天,找到了还在给说书人做学童的尤枳。
但是他们很快发现招这么一个弟子并不简单。
行迷以往的收徒方式简单粗暴——大概是沉默的人们都有着非同寻常的默契,大多数时候,只要“老哑巴”们轻轻伸手,“小哑巴”们就会有所领悟,自动跟上。
但会说话的果然不一样。
尤枳当时虽然年幼,但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出的一套伶牙俐齿还是初见雏形。他对这帮突然出现的人们好奇又害怕,于是就克制不住提问的欲望。
稚子的连番提问把一众长老搞得手足无措。据说那天,一帮身名在外的修士安静地排在孩子的身前,挨个憋出一句话来回答孩子的问题,空气都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紧张。
最后尤枳妥协了。
一个可能是因为等他们支支吾吾地说话太过无聊,其次可能也就是因此,尤枳觉得这帮人就算在坏,似乎也不会骂人。
他稚气未脱,又常年听着故事长大,说不向往他们口中的大道修行是假的,说不为他们如此大的阵仗而飘飘欲仙也是假的。
但年纪尚小的尤枳其实最在乎的都不是这种东西,他其实就是想要一个地方,哪怕依然吃不饱穿不暖也没有关系,只要有一个地方——一个安稳的,不会遭受打骂的地方而已。
他超标准实现了这个愿望,甚至在刚成年没多久,就从长辈手里接过了门主的地位——出乎意料的容易,同门都对这种需要与人交谈的职务避如蛇蝎。
当然他这样的好运,也有一些不易觉察的代价。譬如行迷的功法就似乎对这种碎嘴子颇为不满,尤枳的修为后来就没有再涨过。
很久以前,冯溯舟津津有味地讲完了尤枳的旧事,本打算添油加醋地再讲两件逸事,低头却看见小弟子认真的眼神。残存的理性唤醒了他为人师表的责任,他居然认认真真地说了一段话。
“行迷…行迷来去无踪,身手不凡——你日后若与其交手,便能感觉得到。但是又尤为不喜言辞。嘴巴长人自己身上,本来张不张都无所谓,可是强大和神秘加在一起就是忌惮……尽管他们一直以来都试图通过隐藏自己来避祸,但这又怎么靠得住呢?尤枳是个变数,可又是他们被迫不及的产物。”
他抿了一口茶,轻轻呵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这么教你对不对,但你可记着,日后若见着尤为冷漠,不近人情的,未必是人家心路不正,或许人家是‘刚毅木讷近仁’而已。”
*
显然,这一群“仁人”没有什么“远庖厨”的理念。
尤珞坐在罗芳辰左手处,这位平素修长冷漠的男孩展现了非凡的吃饭功力。冯梓材一瞬间对“风卷残云”这个成语产生更深刻的理解。
冯梓材接过尤珞在食用间隙递过来的盘子,心里却没有想着吃。
他可本来就不是为了这两块肉来的,他还得绞尽脑汁搞明白罗芳辰和那张碎纸片之间的关系呢!
所幸,除了尤珞也没人在乎这两块肉,丰鸣珂支着个胳膊若有所思,罗芳辰似乎已经被安静的氛围搞疯了,她感激涕零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替师父传个话,恰巧听说这儿在摆宴,就这么来了。”随即,他福至心灵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也来了?”
“唔?”罗芳辰顺手夹了一块极薄的猪肉,“也是一样啊,听说了就来了。”
不对,行迷杀猪不是一次两次,以往也从没有这么热闹过,这次为什么大家齐聚一堂?
尤枳若是发了请帖,绝不会小气到只请罗芳辰一位,那么她为什么不带着一帮师弟妹来,偏偏自己一人在一片寂静里手足无措?
罗芳辰转向丰鸣珂:“你呢?”
鸣珂把扇子拢起来,答道:“我和梓材兄一起来的。”
罗芳辰对此相当惊讶:“你们这么熟了吗?”
是了,这里也不对劲。
他自己没有必要追着罗芳辰来到行迷,丰鸣珂没必要跟着他到处转了一圈,罗芳辰也没必要孤身一人来到行迷。甚至那天他去找小春,也没必要这么多人跟着。
至于请帖,若是发给了除了翠微以外的所有门派,那为什么溶沛和生栖没有一个人来?
他是因为树底下的纸片来到这里,那么他们是为什么?
冯梓材微微拧眉,和丰鸣珂对上了眼神,忽有所悟。
“不过我先前也听说了设宴的消息,”丰鸣珂不知何时又换了把扇子,扇面上是一片翠竹,“我在远岫山上就收到请帖了呢?”
罗芳辰颇为惊讶,微微顿了一下。
她与师父罗桐到底还是有所不同,她眉毛是柔美的,顺着眼型缓缓蜿蜒,两颊圆润,说话也是温和有礼,不紧不慢——毕竟在这个场合,若是罗桐,恐怕是要跳起来的。
她攥着手心一点汗,稳重地试探道:“尤珞,你这就不厚道了,怎么光邀请鸣珂不邀请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