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迷建在混乱的城区外围,在一块残破的城墙上绕个三圈,地上腐烂的菜叶,斑驳的痰迹和虎视眈眈的野狗就转瞬消失——入目是一片及其肃穆的密林。
冯梓材刚从吵闹的人群中穿行而过,乍然落到这么个安静的地方,近乎有些不适宜了。
行迷以安静出名。
门中上下人数众多,可居然比只有三个人的翠微山安静一些——原因无他,就是行迷的人大多不爱说话。
恐怕对于燕尘清来讲,行迷中人有些暴殄天物了。但事实就是,他们人人长了一把嗓子,却基本不用,好像说话如何之难似的。
当然,他们之所以只比翠微安静“一些”,是因为其中还有两种会说话的活物:
一个是门主尤枳,还有一个……
林中传来一阵凄厉的嘶鸣。
一只肥硕的庞然大物从密林中滚出来,四蹄纷飞,肥硕的鼻子眼看着就要栽到地里——这时。
一个身着黑袍的女孩,从林中穿来,轻巧的抱起了这一团。
“一团”调整姿势,鼻孔朝天,四脚向地,颇为不满地发出一声嚎叫。
“哼哼……”
为二会出声的是猪。
冯梓材选择性忽略了猪兄的尊容,四平八稳地向女孩行了一个礼:“翠微冯梓材,远岫丰鸣珂,劳烦通报一下……”
女孩一言不发,微微点头便扬长而去,只有猪兄的哀鸣,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这时候,跟在他身后的丰鸣珂突然嘟囔一声:“行迷不久前似乎给我发过邀请。”
“邀请什么,”冯梓材冷笑,“是坐在席上的,还是躺在砧板上的?”
丰鸣珂顺手用扇子敲了一下冯梓材的肩膀:“想什么呢?他们好像是来请我吃席的。邀请你们了吗?”
那倒没有。
行迷门养猪。
据尤枳本人说,猪浑身是宝。不仅长得可爱,弟子们看了赏心悦目,而且活着可以给弟子们举着练习,死了可以给弟子们练习劈砍,碎成一团了还可以煮了给弟子补身体,简直物超所值。
尽管这只是门主的一面之词,但冯梓材还是决定相信此类论调,毕竟行迷的其他人也不会出声反驳。
行迷弟子大概前不久刚结束一段时间的训练,一栏的猪兄都物超所值地死去了,留下了□□可以大办三天宴席——但愿刚才那位明显是新来的猪兄,没有被弟子们大快朵颐的形象吓到。
一般而言,尤枳虽然对蹭饭的人们来者不拒,但还没有宴请四方的豪情。主动邀请也是闻所未闻,不过尤枳不是他门下那一群说话要命的人,他突发这么个奇想也不足为奇。
至于为什么没有邀请自己,冯梓材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他小的时候,冯溯舟会专门掐着这个时间点,带着忠心耿耿的大徒弟从尤枳手上抢肉给他,还是能吃整整一年的那种。
这种丧心病狂的洗劫一半来源于对小徒弟的喜爱,一半来源于门里捉襟见肘的经济。然而,随着徒弟年纪稍长,行动慢慢变成了一种挑衅——冯溯舟肉也不拿,就是为了看尤枳崩溃地躺在安静的弟子中哀嚎。
当然,尤门主没那么好戏弄,如此两次,就不再为此所动了。然而,此事恐怕对尤门主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反正就没有收到请帖这件事看,尤门主依然怀恨在心。
“怀恨在心”的尤门主不消片刻就迎了出来,安静的密林里终于有了人声:“二位远道而来啊!快进来坐坐。”
就面相上看,尤枳是个快乐的中年男人,属于放在市井中,会腆着大肚子逗小孩的那种。虽然也穿着行迷那种黑灰参杂的衣服,却似乎因为话太多了,居然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气质。
他一路谈笑风生,把梓材二人领到了吃饭的正厅。大门一开,下箸如飞的行迷弟子转过头来。
堂间热气腾腾,弟子们一言不发。
只有被迫安静地坐在其中的罗芳辰热泪盈眶:“你们怎么来了?快坐我这里。”
冯梓材有时候还挺钦佩尤门主的。
据说尤枳不仅是如今门里其中一个会发声的活物,也是行迷悠久历史以来,为数不多会发声的活物——他这种与众不同的人之所以能在行迷占得一席之地,纯粹是由于上一位门主的深谋远虑。
这位颇有见解的门主虽然寡言少语,但居然颇有想法。他发现不仅说话本身让他抗拒,由此导致的忽视也同样让人难受。
于是他安安静静地怒了一下,和几位长老沉默地参了个禅,最后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们要对抗缄默不语的惯性,培养一位“会说话”的弟子。
他们采取的方法简单粗暴,直接招一位会说话的弟子不就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