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苦在廊下的青石板上跪了一夜。

秋露寒重，湿气从石板的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浸透了她单薄的裤腿和膝盖，寒意如同无数细针，顺着骨头缝往骨髓里钻。喉咙被勒过的地方肿得老高，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连呼吸都牵扯着颈侧火辣辣的皮肉。后半夜起了风，卷着枯叶和尘土，抽打在她脸上身上，颈间那截皱巴巴的红绸被吹得不住翻飞，拍打着下颌和脖颈的伤处。

她保持着跪姿，背脊挺直，只有偶尔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泄露了身体的极度不适。眼睛望着身前地面，从墨黑到灰白，再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暖意的蟹壳青。

殿内始终没有动静。没有唤人，没有灯火增减，死寂一片。

直到天色大亮，洒扫的太监开始干活，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栖凰宫的宫门才“吱呀”一声打开。青禾走了出来，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她走到阿苦面前，看着她狼狈的样子，颈间刺目的红痕和污浊的绸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醒了，传热水洗漱。你……可以起来了。去后面井边，把自己收拾干净，尤其是……”她的目光落在阿苦的脖子上，“殿下吩咐了，要‘洗干净’。”

阿苦慢慢地，极其迟缓地，试图挪动膝盖。麻木和刺痛让她几乎无法站立，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她低着头，一瘸一拐地绕过正殿，朝寝殿后侧供低等宫人使用的井台走去。

井水冰冷刺骨。她打上一桶，也顾不得许多，就着冷水，用力搓洗颈间的红绸带。绸带浸了水，颜色变得暗沉，勒痕处的污渍被慢慢洗去，恢复了些许鲜红，只是皱褶一时难以抚平。她又就着水面，草草擦了擦脸和脖子，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处，带来更尖锐的疼痛。

等她收拾停当，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回到寝殿外间时，公主已经梳洗完毕，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她换了一身家常的鹅黄色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长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将昨夜残留的苍白与戾气遮掩了大半，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加幽深冰冷，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她手里捧着那只赤铜暖炉——昨夜被打翻的痕迹已被擦拭干净，此刻正温顺地散发着热气。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炉身上精致的缠枝莲花纹，目光却落在窗外萧索的庭院里，对刚刚进来的阿苦，仿佛视而不见。

青禾领着两个小宫女正在收拾昨夜内殿的狼藉。碎瓷片被小心扫起，水渍擦干，散落的物件一一归位。动作轻悄，大气不敢出。

殿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比以往任何一次公主发怒后都要沉重。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眼神不敢乱瞟。

阿苦默默走到她惯常的角落，炭墼边。炭火已经熄灭，需要重新生起。她蹲下身，开始挑拣银炭，动作因为手指的僵硬和膝盖的疼痛而显得笨拙迟缓。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的禀报声：“殿下，内务府遣人送新调的宫女来了，说是补上月初因病放出宫的那个缺。”

公主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传。”

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嬷嬷领着一名年轻宫女走了进来。那宫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中等，穿着统一制式的淡青色宫装，梳着整齐的双环髻，低眉顺眼，步履规矩。走到殿中，随着老嬷嬷一起跪下磕头。

“奴婢紫烟，叩见昭阳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公主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那名叫紫烟的宫女身上打量了一番。从整齐的鬓角，到规矩交叠在身前的手，再到脚上那双干干净净、尺寸合脚的宫鞋。

“抬起头来。”公主道。

紫烟依言抬头。是一张清秀端正的脸，皮肤白皙，眉眼细致，算不上绝色，却有种温顺平和的气质。眼神清澈，迎上公主审视的目光时，微微垂了一下，又很快抬起，恭敬而不怯懦。

“哪里人？入宫几年了？之前在哪个宫当差？”公主问，语气平淡。

“回殿下，奴婢是京郊清河县人，永和九年入宫，今年是第五年。先前在尚仪局学规矩，后来分到陈淑妃娘娘的永和宫做了两年洒扫，上月因永和宫裁剪人手，才调回内务府听候重新分派。”紫烟回答得清晰流利，条理分明。

公主听着，指尖在暖炉上轻轻敲击。“识得字么？”

“奴婢在尚仪局时，跟着女官学过《女诫》、《内训》，认得一些常用字，也会记账看单子。”紫烟答道，语气依旧平稳。

公主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只对青禾道：“既如此，就留下吧。规矩你都懂，好生带着她。永和宫出来的人，想来是懂规矩的。”她特意加重了“永和宫”和“规矩”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