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奴婢明白。”青禾连忙应下，对紫烟道，“还不快谢过殿下恩典？”

紫烟再次叩首：“谢殿下恩典，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好殿下。”

“带下去安置吧。”公主挥挥手，似乎有些倦了。

青禾领着紫烟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留下炭火被重新引燃时细微的哔剥声。

阿苦依旧蹲在炭墼边，垂着眼，将一块选好的银炭放入炉中。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因为冰冷和之前的用力搓洗而有些红肿破皮。紫烟的出现，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并未在她古井无波的脸上激起任何涟漪，但她的耳朵，却将刚才的每一句对话都清晰地听了进去。

永和宫。陈淑妃。那是近年颇得圣心、且育有皇子的妃嫔，与皇后乃至昭阳公主这边，关系向来微妙。从那样的宫里出来，又识文断字、举止得体的宫女，被送到刚刚在宫宴上受了折辱、正处在敏感时期的昭阳公主身边……

阿苦用火钳轻轻拨动炭块，让空气流通，火焰逐渐稳定。

公主没有再说话，只是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暖炉的热气氤氲着她的指尖，也模糊了她脸上的神情。

午膳时分，紫烟已换了栖凰宫统一的宫女服饰，跟在青禾身后进来布菜。她动作麻利，布菜时筷子绝不发出碰撞声响，端盘递碗的姿势标准而轻盈，眼神始终低垂，绝不乱看。甚至能准确地将公主多看了一眼的菜式，稍稍挪近一些。

用罢午膳，公主照例要喝药。紫烟不用吩咐，已提前去小茶房将温着的药罐端来，滤药，试温，然后才双手捧给青禾，由青禾递给公主。整个过程安静无声，配合默契。

公主喝完药，蹙眉含了蜜饯。紫烟立刻将空碗和蜜饯碟子撤下，又无声地换上一杯温度正好的清茶。

一切都有条不紊，规矩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阿苦依旧守着她的炭墼和暖炉。她看着紫烟像一道轻烟般在殿内无声穿梭，填补着因为昨夜风波和之前人手不足而显得有些凌乱的缝隙。这个新来的宫女，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光滑圆润的卵石，迅速嵌入了栖凰宫这架精密而压抑的机器中，严丝合缝。

公主起初似乎并未特别留意紫烟，但几次之后，当紫烟总能提前一步领会她的意图，或是将事情处理得妥帖周全时，她落在紫烟身上的目光，便多了些审视之外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那眼神，阿苦很熟悉。是评估，是衡量，是一种对于“有用”之物的、近乎本能的关注。与看她时那种混合着占有、控制与复杂情绪的“宠物”目光，截然不同。

下午，公主小憩。青禾在外间做着针线，紫烟安静地站在门边候着。阿苦在炭墼边，慢慢擦拭着那只赤铜暖炉。炉身上昨夜沾染的灰尘已被她仔细擦净，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指尖拂过一片莲瓣的凹陷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灰烬。她用力擦了擦。

颈间，洗净的红绸依旧鲜红，只是勒痕未消，肿痛清晰。珊瑚珠贴着皮肤，冰凉。

殿内很安静。只有青禾手中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炭火持续的、低微的哔剥。

阿苦抬起眼，目光极快地掠过门边那道淡青色的、站得笔直的身影。

紫烟垂着眼，面容平静，呼吸均匀。她的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她的鞋面上，纤尘不染。

阿苦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更用力地擦拭着暖炉上那处看不见的灰烬。指尖的破皮处传来刺痛，她却恍若未觉。

炉壁光滑如镜，倒映出她低垂的眉眼，颈间刺目的红，和身后炭盆里，那簇安静燃烧着、为这冰冷宫殿提供着恒久不变温热的、橙红色的火焰。

新来的宫女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融入了栖凰宫的背景。而阿苦，依旧跪坐在她的角落，守着她的炭火，和她颈间那道愈发显得沉重与……格格不入的红绸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