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归来的栖凰宫，像一个被骤然抽走所有声响的华丽空壳。灯火依旧通明，熏香依旧袅袅，宫人们垂手侍立，动作轻得如同影子。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秋夜更深重的寒意，一种无声的、亟待爆发的压抑。

昭阳公主回宫后，直接进了内殿。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所有视线。青禾被留在外间，脸色苍白，不敢多言，只示意其他宫人噤声退下。

阿苦跟在最后，踏入栖凰宫门槛的瞬间，便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网，当头罩下。她没有回自己惯常的角落，而是随着青禾，跪在了紧闭的内殿门外。她知道，有些东西，逃不过。

殿内起初是一片死寂。然后，传来了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一下，接着是更密集的一串。瓷片迸溅，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声音尖锐刺耳。紧接着，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混杂着某种物件被狠狠掼在地上的闷响。

青禾跪在门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阿苦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前一小块被廊下灯笼映照得明暗交错的地面上。她能想象殿内的情景：那些精致易碎的茶盏、花瓶、妆奁里的物件，正在承受主人无处宣泄的、冰冷沸腾的怒火。

碎瓷声、闷响、压抑的喘息与呜咽，断断续续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渐渐平息下去。然后是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内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公主站在门内阴影里。她已脱去了宫宴上的华服，只穿着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上没有丝毫妆容，苍白得可怕，唯有眼眶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她的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余烬般的、冰冷的火焰。左腕的绷带不知何时被扯松了，露出一截仍旧青紫肿胀的皮肤。

她的目光越过跪在门外的青禾，直直地落在了阿苦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往日审视玩物的漫不经心，也没有雷雨夜的短暂依赖，更没有受伤时的脆弱寻求。那是一种纯粹的、尖锐的、淬了毒的寒意，像冰锥，直刺过来。

“进来。”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粁。

青禾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阿苦依言起身，低着头，走进内殿。

殿内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狼藉。地上散落着瓷片、水渍、扯断的珠链、摔碎的玉饰，还有几本撕烂的书页。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腻到发苦的苏合香气，混杂着淡淡的、未散尽的药味。公主惯常坐的贵妃榻边，那只赤铜暖炉翻倒在地，炉盖滚出老远，里面的炭灰洒了一地。

公主走到妆台前，背对着阿苦。妆台上也一片混乱，瓶罐倾倒，唯有那只紫檀锦盒，还完好地立在角落。铜镜映出她苍白扭曲的面容和身后阿苦模糊的身影。

“跪下。”公主命令，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阿苦在她身后三步处跪下。

公主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缓缓抬起右手，抚上自己的左腕，指尖在那片刺目的青紫上用力按了一下，痛得她身体微微一颤，嘴角却扯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今晚的宴席，”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很有趣，是不是？”

阿苦沉默。

“那只貂……”公主的指尖离开伤处，转而抚上自己散乱的长发，“很会作揖，很会……找主人，是不是？”

她的语气轻柔，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讥诮。

“还有你，”她终于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苦，目光像刮骨的刀，一寸寸掠过阿苦低垂的头、洗得发白的旧衣，最后，死死钉在那截鲜红的绸带上，以及绸带末端，那颗随着阿苦细微呼吸而轻轻晃动的、圆润的珊瑚珠。

“你也很会……”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一种尖锐的气音，“招人注意，是不是？”

她猛地俯身，一把攥住了阿苦颈间的红绸，不是以往轻柔的抚弄，也并不是警告的拉扯，而是用尽全力的、近乎窒息的紧攥，绸带瞬间勒进阿苦颈部的皮肤，珊瑚珠狠狠硌在她的锁骨上，带来尖锐的疼痛和强烈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