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这秋狩嘛，本就是男儿显身手的地方。女子嘛，看看热闹、赏赏景也就罢了，非要上场，这万一……呵呵，岂不是自讨苦吃？还累得圣心挂念。”

他的话引起一阵心照不宣的低声哄笑。虽未直接点名，但所指为何，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阿苦感觉到前方公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握着玉箸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缓缓夹起一片笋尖，送入口中，咀嚼得异常缓慢。

皇帝似乎并未留意到这些细微的波澜，正与身旁的宠妃说笑。皇后端坐御座之侧，面带微笑，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仿佛一切如常。

宴至中段，惯例有宗室子弟或臣工向御前献艺，或赋诗，或献宝，以助酒兴。一位郡王献上了一幅难得的古画，引得皇帝赞赏。又有一位武将之子表演了一段剑舞，虎虎生风，赢得满堂彩。

气氛正酣时，忽然，席间站起一人。是安平郡王，一位素来以风流倜傥、好弄新奇著称的年轻宗室。他笑着向御座一礼：“陛下，娘娘，今日佳节盛宴，臣偶得一趣物，愿献于御前，博陛下和诸位一笑。”

皇帝颇有兴趣：“哦？是何趣物？”

安平郡王拍了拍手。两名内侍抬上一个蒙着红绸的笼子。郡王上前，亲手揭开了红绸。

笼子里，竟是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四爪和耳尖呈淡金色的……小貂。那貂体型娇小，毛色光亮如银缎，一双眼睛黑溜溜的，在灯光下透着机灵，脖子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缀着小金铃的红丝带。

“此乃北地雪山罕见银貂的幼崽，驯养得极为温顺通人性。”安平郡王得意道，“更妙的是，此貂善学人举止，尤为乖巧。”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球，对着那银貂晃了晃，然后随手一抛。

那银貂竟真的人立而起，后腿一蹬，轻盈地跃起，准确地将金球扑住，然后叼着球，飞快地跑回笼边，仰头看着郡王，尾巴轻轻摆动。

满座皆惊，随即爆发出赞叹与欢笑。

“果然有趣！”皇帝也抚掌笑道，“安平有心了。”

安平郡王笑容更盛，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昭阳公主的方向，扬声又道：“此貂不仅乖巧，且最识得贵重之气。臣听闻，灵物择主，不如今日便让它自己寻一位最尊贵、最有缘的殿下亲近，也算一桩佳话？”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微妙的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附和的轻笑。许多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了昭阳公主。

皇帝不置可否，只笑道：“既如此，便让它试试。”

安平郡王示意内侍打开笼子。那银貂先是探头探脑，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环视四周，然后，它轻盈地跳出笼子，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小跑起来。

它先是跑到御座附近嗅了嗅，随即转身，朝着宗室女眷聚集的席位方向跑去。它跑得并不快，姿态优雅，颈间金铃随着动作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它绕过几个席位，偶尔停下来，歪头看看席上衣着华丽的贵女们，又继续前行。最终，它的小巧身影，停在了昭阳公主的席前。

银貂仰起头，看着端坐席后、面无表情的昭阳公主，黑溜溜的眼睛里似乎有光闪过。然后，它忽然前肢离地，像刚才表演时那样人立起来，两只前爪并在一起，对着公主，上下摆动了两下——那模样，竟像是在作揖。

“哎呀！这银貂果真通灵！竟认得昭阳公主殿下是最尊贵的！”安平郡王立刻高声笑道，语气夸张。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和附和声。不少目光聚焦在公主身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味，也有掩藏不住的、将人与兽类相提并论的微妙恶意。

昭阳公主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裙裾。脸上那层完美的浅笑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有寒冰般的怒意与屈辱急速凝聚。她看着眼前那只会作揖的、脖子上同样系着红丝带的银貂，仿佛看到了某种残酷的、指向她的讽刺。

阿苦跪在后面的阴影里，头垂得更低，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公主身体骤然绷紧的颤栗，和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怒意。她的指尖，也无意识地抠进了身下冰凉的金砖缝隙。

就在这时，谁也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作揖的银貂，似乎做完“礼仪”，忽然抽了抽鼻子，黑亮的眼睛转了转，竟不再看公主，而是轻盈地一转身，朝着公主席位侧后方——也就是阿苦和青禾侍立的阴影处——小跑了过来。

它停在阿苦跪坐的身前，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阿苦。然后，它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阿苦垂落在地的、旧宫装的裙摆，仔细嗅了嗅。

接着，在所有人——包括阿苦自己——惊愕的目光中，这银貂竟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极快地，在阿苦裙摆上沾染的一点不起眼的、可能是先前行走时蹭上的泥灰痕迹上，舔了一下。

做完这个古怪的举动，银貂似乎满意了，又或是完成了某种确认，它不再停留，转身，一溜烟地跑回了安平郡王脚边，蹭了蹭他的靴子，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报告什么。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

然而，就在这银貂跑向阿苦、低头嗅闻甚至舔舐的那一刻，原本聚焦在公主身上的、带着恶意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齐刷刷地、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跪在阴影里、颈系红绸、穿着粗布旧衣的阿苦。

席间，出现了一刹那诡异的寂静。

随即，是一片极力压抑却仍旧窸窣响起的、惊讶与疑惑的低声议论。

“那是……昭阳殿下身边那个……”

“就是那个戴红绸的乞儿？”

“这貂……怎地去寻她？”

“怪哉……”

安平郡王脸上的得意笑容也僵了僵，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显然这并非他预设的剧本。

御座之上，皇帝的目光也随着银貂移动，落在了阿苦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皇后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微笑，眼神却深了几分。

而昭阳公主，在银貂转身跑向阿苦的瞬间，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攥紧裙裸的手缓缓松开，只是指尖仍在微微发抖。她脸上那裂开的面具迅速重新凝固，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坚硬。她没有回头看阿苦，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与她毫无关系，但眼底深处，那翻涌的怒意，已悄然染上了一层更加晦暗难明的、被意外搅乱计划的阴郁。

阿苦依旧低着头，维持着跪姿。她能感觉到成百上千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她身上，尤其是颈间那截红绸上。银貂舌尖那一点微湿冰凉的触感，隔着粗糙的布料，似乎还残留在裙摆上。

她不知道那银貂为何会跑向她，舔那一点泥灰。或许只是野兽对同类的气息更敏感？或许只是偶然？

但这偶然，却将她，这个一直隐藏在公主阴影里的“宠物”，猝不及防地推到了这宫廷最盛大宴席的、无比刺眼的灯光之下。

乐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试图掩盖这突如其来的尴尬与寂静。但方才那一幕，已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迹。

阿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混合着酒肉香、脂粉香和冰冷怒意的空气。掌心，一片湿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阴影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