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凰宫的日子，像一池被秋狩巨石砸出波澜后又逐渐平复的死水，重新回到了它固有的轨道上。晨昏定省，汤药不断，暖炉常温，梳头如仪。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公主左臂的夹板在回宫十日后终于取下，但腕部仍用绷带固定着，动作不能受力，精细活儿更是做不得。太医嘱咐，筋络恢复最忌心急，需得慢慢将养。于是，那只受伤的手，便常常优雅地垂在身侧，或是轻轻搭在膝上，成了公主身上一个无声的、彰显着某种特殊经历的标志。

她似乎比坠马前更安静了些。话少了，笑容也淡了，时常对着窗外发呆的时间变长。眼中的倦意如同经年的尘，轻易拂不去。但她出现在人前时，装扮依旧一丝不苟，仪态依旧无可挑剔，只是那份骄纵恣意，像是被那场意外磨去了一层浮彩，露出底下更坚硬也更易碎的质地。

宫中对秋狩的议论并未完全平息。昭阳公主坠马，在有些人看来是意外，在另一些人眼中，却可能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或是脆弱的证明。流言蜚语如同深宫墙角滋生的苔藓，不见阳光，却湿滑阴冷，无处不在。青禾偶尔从外面回来，脸色会有些异样，公主不问，她也不敢多言，但殿内的空气，总会因此更凝滞几分。

直到中秋宫宴的旨意明发下来。

中秋是大节，宫宴更是年年必有的盛事。今年因北境军报频传，皇帝有意借此宴席彰显天家威仪与四海升平之象，故而办得格外隆重。不仅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命妇需携眷出席，连几位在外的藩王也奉诏回京。

旨意传到栖凰宫时，公主正在喝药。她听完青禾的禀报，将药碗轻轻放在小几上，瓷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本宫知道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落在自己依旧缠着绷带的左腕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绷带的边缘。

“殿下，”青禾迟疑道，“您的伤……太医说还需静养，宫宴劳神费力，是否向皇后娘娘告个假？”

公主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告假？”她嘴角扯起一点弧度，眼里却没有笑意，“本宫是昭阳，中秋宫宴，岂有不到之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过是赴宴而已，坐着便是。”

话虽如此，接下来的几日，栖凰宫的气氛明显紧绷起来。公主开始过问宫宴当日的服饰妆容。尚服局送来了好几套新制的宫装样子，用料皆是顶级，刺绣繁复华丽。公主一件件看过，却总是摇头。

“太艳了，喧宾夺主。”

“颜色太沉，看着暮气。”

“样式倒是新颖，只是这袖口……不便。”

她最后选定了一身天水碧的宫装，颜色清雅，只在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了疏疏的折枝玉兰，配月白色蹙金绣云凤纹的曳地长裙。首饰也只拣了几样素净的羊脂玉和珍珠。连熏香，也换成了极淡的冷梅香。

“就这样吧。”她拍板道，目光扫过镜中自己依旧苍白、左腕缠着绷带的身影，“病中之人，不宜过于招摇。”

阿苦也被牵扯进，她的旧宫装被青禾皱眉打量了许久，最后找出一身还算干净的、颜色略深的藕荷色粗布宫装让她换上。“宫宴那日，你就跟在我身后，低着头，不许出声，更不许乱看。记住了？”青禾严厉叮嘱。

阿苦点头。她知道，那样的场合，她颈间的红绸，将会像黑夜里的火星一样显眼。

宫宴前一日，公主召了尚寝局的人来，重新调制了敷手的药膏，气味更清淡些。又让青禾将那把黄杨木梳用浸了梅花香露的软布仔细擦拭了许多遍。

“明日梳个简单些的灵蛇髻便可，用那支素银镶玉的簪子固定。”公主对镜吩咐，“发髻要紧，但……别扯到头皮。”她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左腕。

“奴婢省得。”青禾应道。

宫宴当日，天色未暗，宫中各处已灯火通明。丝竹乐声隐约从举行宴会的太和殿方向飘来，混杂着一种盛大典礼前特有的、紧绷而华丽的喧嚣。

栖凰宫内，公主已装扮停当。天水碧的宫装果然衬得她气质清冷出尘，苍白的脸色在淡扫的胭脂下，也显出一种琉璃般的易碎之美。左腕的绷带被巧妙地掩在宽大的袖口中，若不细看，只像是袖内拢了件东西。发髻绾得一丝不乱，素银簪子闪着温润的光。

她站在镜前，最后审视自己。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像是覆着一层薄冰的深潭。

“阿苦。”她忽然唤道。

阿苦从角落上前，跪下。

公主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藕荷色旧宫装，移到她低垂的、掩在碎发下的额头，最后，落在她颈间那截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鲜红刺目的绸带上。

看了许久，久到一旁的青禾都有些不安时，公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今晚，你就跟在青禾身边。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抬头，不许有任何反应。”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左腕绷带下微微凸起的部位。

“记住你的本分。”她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你只是本宫的一件东西。东西，是不需要有表情，也不需要有反应的。”

“……呜。”阿苦低应，将身体伏得更低。

华灯初上时，公主的仪仗出了栖凰宫，迤逦前往太和殿。阿苦跟在青禾身后，走在宫女队列的末尾。沿途宫灯如昼，将朱红宫墙和琉璃瓦照得金碧辉煌，晃得人眼花。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脂粉香气、还有各种名贵熏香混合而成的、浓烈到近乎窒息的盛宴气息。

太和殿前广场早已布置妥当。御座高踞丹陛之上，其下按品级设席，井然有序。殿内殿外，冠盖云集，衣香鬓影，笑语喧哗。皇子公主、宗室亲贵、文武大臣及其家眷，皆已按序入座，等候圣驾。

昭阳公主的到来，引来不少目光。她姿态优雅地走向自己的席位——御座左下首颇为靠前的位置。所过之处，行礼问安声不绝。她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仪态万方。只是那截掩在袖中的左腕，和过于素淡的装扮，在满堂珠光宝气中，反而成了一种无声的宣告。

阿苦随着青禾，在公主席位后方、专供贴身宫女侍立的阴影区域跪坐下来。这个位置，能清晰地看到前方公主挺直的背影，也能将前方大半宴席景象收入眼底，自身却隐在灯烛光芒的边缘，不易被注意。

她依着命令，低着头，目光只落在身前一片光滑的金砖地上，映照着上方晃动的灯影和人影。

圣驾降临，山呼万岁。宴席正式开始。御乐起，歌舞升平。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气氛逐渐热烈。

起初一切如常。皇帝显然心情不错，接受了众人的朝贺，还特意问了公主伤势，公主起身答谢，言辞恭谨得体。几位得宠的妃嫔和皇子也纷纷向公主举杯致意，说些关怀的话。

然而，随着酒过数巡，宴席气氛愈发放松，某些一直潜伏在水面下的东西，开始悄然泛起。

阿苦虽然低着头，耳朵却无法闭上。她听见邻近席位几位宗室女眷压低的交谈，话语碎片飘过来：

“……瞧昭阳那身打扮，素净得跟守孝似的……”

“可不是，腕子还伤着吧？听说当时摔得不轻……”

“马都控不住，唉，女儿家终究是……”

“嘘，小声点……”

她看不见说话人的表情，但那语调里细微的轻慢与怜悯，却像针一样，刺入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略显夸张的笑声从斜对面传来。是几位年轻郡王和贵胄子弟的席位。其中一人，似乎多喝了几杯，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几席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