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腕骨伤，虽未伤及根本，但筋络的扭挫比预想的更顽固。回宫的日子，因着她的伤势和张太医“不宜颠簸”的谏言，往后延了三日。

这三日，营地渐渐空荡。先是各府亲贵、文武臣工陆续拔营返京，最后连御驾也起程了，只留下一支精锐禁军护卫，和公主这一行尚未痊愈的“伤号”。

喧哗如潮水般退去，营地骤然显出空旷寂寥的本相。风穿过空荡荡的帐篷骨架，发出呜呜的悲鸣。白日里，只剩下零星兵士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山鸟孤清的啼叫。夜间，篝火稀落，星光便显得格外璀璨，也格外寒冷。

锦帐内，药气似乎已浸透了每一根羊毛毡纤维。公主的烦躁肉眼可见地增长。她不再能安于榻上静养，时常会起身，用未受伤的右手撩开帐帘，久久望着外面荒芜下来的营地和远处苍黄的山脊线，背影僵直。

“青禾，”一次，她望着空地上被遗弃的、半截埋在土里的鹿角，忽然问，“你说，这次秋狩，父皇猎了白虎，二哥得了头彩，三哥似乎也表现不俗……他们回宫后，会如何论及本宫？”

青禾正在整理回程的行装，闻言手一顿，低声道：“殿下是为意外所伤，陛下和娘娘只有心疼挂念的，断不会因此……”

“意外？”公主打断她，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在有些人眼里，只怕‘意外’也是无能的一种。”她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榻边，动作因左臂不便而显得有些滞涩，“连马都控不住，还谈什么别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帐内空气仿佛都因她话语里那丝冰冷的自嘲而凝滞了。青禾噤若寒蝉，阿苦拨弄炭火的动作也放得更轻。

终于到了返程这日。晨起天阴，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山风裹着湿冷的寒意，预示着一场秋雨。公主换上了回宫的常服，是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宫装，披着厚厚的银狐裘斗篷，长发仔细绾成端庄的发髻，遮住了额角已淡成浅粉的疤痕。左臂的夹板外，用同色的锦缎做了个精致的套子罩住，若不细看，只像是袖中拢了件东西。

她脸上敷了薄粉，唇上点了口脂，将病容与憔悴掩去大半，又恢复了那个高贵雍容的昭阳公主模样。只是眼底深处的倦意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却难以完全遮掩。

车驾早已备好。登车前，公主站在锦帐前，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困了她近十日的营地。秋风卷起尘土和枯草，打着旋儿掠过空荡荡的帐篷基座。远处，那曾作为猎场入口的狰狞山隘，在阴云下显得愈发沉郁。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在青禾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回程的队伍精简了许多，除了公主的车驾和装载箱笼的骡车，便是负责护卫的禁军。行进速度比来时慢了不少，一是顾及公主伤势，二也是因为没了御驾在前的紧迫。

阿苦依旧跟在青禾身后步行。脚底的水泡早已磨破，结了硬痂，走起来反而没那么疼了，只是新肉生长，与粗硬的布袜摩擦，依旧不适。秋日的风更冷更利，像刀子般刮过脸颊，灌进领口。她裹紧了那件半旧的靛蓝斗篷，颈间的红绸被风吹得频频扬起，拍打在脸颊上。

来时的新奇与隐约的悬空感，在归途中荡然无存。沿途的景致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收割后裸露的田埂，枝桠光秃的树林，铅灰的天空下蜿蜒的官道，一切都显得寂寥而漫长。

公主几乎一直待在马车里，很少露面。只有中途休整时，青禾会扶她下车略作走动。她总是避开人群，独自站在避风处，望着来时的方向，或是更远的、被云雾遮蔽的西山轮廓，沉默不语。左臂被锦缎套子优雅地遮掩着，但偶尔无意识挪动时，那细微的滞涩和下意识保护的姿态，还是泄露了其下的不便与隐痛。

阿苦远远看着。她看见公主侧脸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线条，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角，和那双望着远方、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进去的眼睛。那身影裹在华贵的狐裘里，却透出一种与这荒郊野外格格不入的、精致的孤独。

有一日休整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雨不大，却冷得刺骨。宫人们连忙撑起油布伞。公主没有立刻回车，依旧站在原地，任由几点冰凉的雨丝落在她脸上、发间。

青禾急着要为她挡雨，她却抬手止住了。

“无妨。”她低声说，抬起右手，接了几滴雨水，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化开，留下一点微湿的凉意。“这雨……倒是比宫里的干净些。”

她的话很轻，很快消散在雨丝和风里。但一直留意着这边的阿苦，却听见了。她看着公主掌心那点迅速消失的水痕，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无尽飘洒雨丝的天空。

回宫的路，因这阴雨和公主的伤势，显得格外漫长。第三日午后，巍峨的皇城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灰墙金瓦，在铅灰的天幕下沉默矗立，比离开时更显庞大、森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归人。

队伍接近城门，速度放缓。城门前已有宫中内侍和太医署的人等候接应。熟悉的宫廷气息——熏香、尘土、以及某种无形而厚重的规矩感——随着距离拉近，越来越清晰地压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