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好了么？”她问。

阿苦点头，起身将炉上温着的药罐端下，滤去药渣，将浓黑的药汁倒入一个白玉碗中，晾到温度适宜，才双手捧到公主面前。

公主接过药碗，看着里面深褐色的液体，眉头蹙紧，显然极其厌恶这味道。但她没有犹豫，屏住呼吸，仰头一气喝下。放下药碗时，她的脸皱成一团，立刻接过青禾递上的蜜饯含在口中，好半天才舒展开。

“这药，还得喝多久？”她问刚进来请脉的张太医。

“回殿下，消肿化瘀的汤药还需服用五日。之后可换为调理筋骨的药膏外敷与丸药内服。”张太医恭敬答道，“殿下年轻，恢复必快，只是切忌心急，伤筋动骨一百天，务必静养。”

公主听了，没说什么，只挥挥手让太医退下。

静养的日子枯燥而漫长。公主不能外出，连在帐篷附近走动都受限。起初她还看看书，但左手不便，翻页也难，很快就失了兴致。更多时候，她只是倚在榻上，望着帐顶，或透过帘隙看着外面有限的、人来人往的营地景象，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阿苦的差事变得固定而繁琐：看顾炭火，按时煎药，伺候梳头（虽然公主后来大多只让她梳通，很少再绾复杂发髻），准备简单的茶点，收拾帐内。她像个无声的陀螺，围绕着公主的需求旋转。

营地的生活仍在继续。围猎结束后，白日里有各种演武、赛马、射箭比试，夜间则有盛大的篝火宴饮。欢声笑语、烤肉香气、歌舞乐声，时不时随风飘进锦帐。每当这时，公主侧耳倾听的模样，便格外沉默，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榻沿。

一次，皇帝在御帐设小宴，召了几位近臣和皇子。热闹的丝竹声隐隐传来，持续到深夜。那晚公主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药似乎也失了效，半夜又因手臂抽痛醒了一次。

阿苦默默添了炭，将暖炉烘得更热些，放在公主榻边。公主没有要水，也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望着帐篷顶部，听着远处缥缈的乐音，直到天色将明，才又朦胧睡去。

随着公主伤势稳定，来访的人渐渐少了。帐内终于恢复了更多的清静。药气却仿佛已浸透了毡毯和衣物，久久不散。

这日午后，秋阳难得晴好，光线透过帐帘缝隙，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公主靠在榻上，似乎小憩刚醒，神情有些慵懒。她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药包的阿苦，忽然道：“把帐帘掀开些，透透气。闷得很。”

阿苦走到帐门边，将厚重的毡帘掀起一角，用铜钩挂住。清冽干爽的秋风立刻灌入，冲淡了帐内浓重的药味，也带来了外面阳光和草木的气息。

公主深深吸了口气，眉头舒展了些。她的目光投向帘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和远处层林尽染的秋山。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语由远及近。几个穿着鲜艳骑装的少女，似乎是刚赛马或游玩归来，脸颊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水濡湿，正兴奋地交谈着，朝这个方向走来。是几位宗室贵女，其中就有上次在御花园见过的那位桃红衫子的少女。

她们看见了掀开帘子的锦帐，也看见了帐内榻上的公主，说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些许尴尬，随即换上得体的笑容，走上前来行礼。

“昭阳姐姐安好。”桃红衫子的少女率先开口，目光飞快地扫过公主披散的长发、素淡的寝衣和左臂显眼的夹板，语气关切，“姐姐今日气色好些了？我们在那边林子里骑马，猎了几只兔子，本想给姐姐送来一只尝鲜，又怕扰了姐姐静养。”

公主脸上浮起惯常的浅笑：“劳你们记挂。本宫好多了。兔子你们自己留着玩吧，本宫这里什么都不缺。”

另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接口道：“姐姐这次真是吓坏我们了。不过姐姐吉人天相，定能很快痊愈。只是可惜了这次秋狩，姐姐骑术那么好，若不是意外，定然收获颇丰。”她语气天真，眼里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属于年轻健康者的淡淡优越。

公主的笑容淡了些，右手无意识地抚过左臂的夹板。“是啊，可惜了。”她语气平淡。

桃红衫子的少女目光一转，落在了静静跪在帘边阴影里、仿佛不存在的阿苦身上，眼中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笑道：“姐姐这只‘爱宠’倒是忠心，寸步不离地伺候着。这红绸子……在营地里瞧着，倒是更显眼了。”

这话引得其他几个少女也看向阿苦，目光里混杂着好奇与不加掩饰的轻慢。

公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没有看阿苦，目光落在帐外明晃晃的阳光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本宫乏了，你们也去歇着吧。”

那几个少女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行礼告退。说笑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帐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公主依旧望着外面，半晌没动。秋风拂动她披散的长发，也吹动她素淡的寝衣。阳光将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却照不进她幽深的眼底。

阿苦跪在帘边，阴影笼罩着她。她能看见公主搁在绒毯上的右手，指节微微发白。

许久，公主才收回目光，倦怠地闭上眼。

“把帘子放下吧。”她低声道，“风大，吹得头疼。”

阿苦起身，解下铜钩，厚重的毡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明亮的秋光与欢声笑语，也重新将药草的苦涩气味，严严实实地锁在了这顶华丽而寂静的锦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