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伤，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营地。

皇帝亲自遣了身边最得力的内侍总管来探望，赏下许多珍稀药材和补品，又严令太医署务必悉心调治。皇后也派了贴身的嬷嬷前来，说了许多关怀体己的话，临走前，那嬷嬷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跪在角落的阿苦，尤其在阿苦颈间的红绸上停顿了一瞬，才垂下眼帘，恭敬退去。

各宫妃嫔、宗室女眷、乃至一些品级较高的外命妇，也络绎不绝地遣人或亲自前来探视。锦帐的门帘几乎不曾真正安静地垂下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脂粉香、熏衣香，与帐内日益浓厚的药草苦涩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令人烦闷的味道。

公主起初两日因发热和疼痛，精神不济，大多时候昏睡着，或只由青禾出面应付。待到第三日，热度退去，疼痛稍缓，她便强打精神，半倚在加了厚厚软垫的矮榻上，接见那些不得不见的探访者。

阿苦被允许留在帐内，依旧守着炭盆和药炉。她的位置更角落了些，却也因此成了一个绝佳的、不被注意的观察点。

她看着那些衣着华丽、妆容精致的女子们，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神情走进来，说着千篇一律的慰问之词——“殿下受惊了”、“万幸只是小伤”、“定要好生将养”。她们的目光总是先落在公主苍白的脸上和裹着夹板的手臂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然后便会不着痕迹地打量帐内的陈设，扫过青禾，偶尔也会掠过她这个颈系红绸的“怪胎”，眼神里藏着好奇、轻蔑，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公主应对得很得体。她脸上带着浅淡而疲惫的笑容，声音比平日虚弱，却依旧保持着皇室贵女的仪态，感谢着每个人的关心，偶尔简短回答关于坠马惊险过程的问题——总是轻描淡写，将意外归咎于马匹突然受惊，并称赞随行侍卫的忠勇。

但阿苦能看到，当探视者过多，或某些人话里有话、暗藏机锋时，公主那包裹在柔软寝衣下的肩背，会不自觉地绷紧。她搁在绒毯上的右手，指尖会无意识地蜷起，又缓缓松开。她的笑容，在访客转身离去、帐帘落下的瞬间，会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虚伪。”一次，在送走一位尤其话多、明着关心暗里打探围猎细节和圣意的妃嫔后，公主盯着晃动的帐帘，从牙缝里极低地挤出两个字。

青禾正收拾着访客留下的礼盒，闻言手一顿，不敢接话，只将头垂得更低。

阿苦蹲在药炉边，用蒲扇轻轻扇着火。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几乎盖过了帐内残留的脂粉香。

除了应付探视，公主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养。她无法自由活动，左手不能用力，连自己梳头都成了难事。青禾试图代劳，用那把黄杨木梳，但不知是手法不对，还是公主心绪不佳，总是被挑剔，不是扯痛了，就是梳得不顺。

这日晨起，青禾又一次梳得公主蹙了眉。

“罢了。”公主推开青禾的手，语气不耐，“笨手笨脚的。”

青禾讪讪退下。公主自己用右手胡乱拢了拢长发，却因左臂不便，怎么也挽不好一个简单的髻。她烦躁地放弃，任由长发披散着，目光在帐内逡巡，最后落在了正在擦拭药碗的阿苦身上。

“阿苦。”她唤道。

阿苦放下碗，走到榻前跪下。

公主指了指妆台上的梳子和头油。“你来。”

阿苦依言，取来梳子和头油。公主背过身去。帐内很安静，只有药炉上持续的微响。

阿苦的动作依旧很轻。她先蘸了头油，点在公主披散的发尾。然后拿起木梳，从发尾开始，一点点向上疏通。公主的头发因几日未好好梳理，又常因疼痛出汗，不如往日顺滑，但她耐心十足，力道均匀。

梳到一半时，公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这几日，你都听见了，看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苦梳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表示在听的呜咽。

“那些人，”公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面上关切，心里指不定如何幸灾乐祸，或盘算着本宫这次坠马，会不会失了圣心，误了……什么。”

她没有说误了什么，但阿苦想起之前宫中隐约的、关于公主婚嫁的流言。

“宫里就是这样。”公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的阿苦说，“捧高踩低，真假难辨。平日里姐姐妹妹叫得亲热，一旦风吹草动，最先露出獠牙的，说不定就是她们。”

梳子滑到公主的头顶，阿苦的动作依旧平稳。她能感觉到公主话语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和戒备。

“所以，”公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强调，“只有自己身边真正得用的人，才靠得住。”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观察阿苦的反应。

“你虽笨，”她最终说道，语气复杂，“但这几日，还算本分。”

阿苦梳完了最后一下，将梳子放下，退后一步跪下。

公主转过身，用右手拢了拢梳得光滑顺直的长发，脸色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些。她没有再让阿苦绾髻，只让青禾用一根丝带松松系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