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几乎是和青禾前后脚冲进帐篷的。

随行的张太医年过半百，须发花白，在宫廷伺候多年，此刻虽神色紧绷，动作却稳而不乱。他快速检视了公主额角的擦伤，见只是皮外伤，便松了口气，目光随即落在公主不自然弯曲的左臂上。

“殿下，”他小心地靠近，“容老臣查看手臂。”

公主疼得脸色发青，额头冷汗涔涰，却咬着牙没有呻吟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嗯”。

张太医轻轻托起她的左臂，手指隔着猎装衣袖，从肩头一路小心按捏到腕骨。公主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骤然急促，右手死死抓住身下的绒毯。

“肩胛无碍，肘关节也无明显错位。”张太医沉吟道，“应是落地时手腕撑地，挫伤了腕骨，筋络也有扭扯。”他抬头看向公主，“殿下，需得将衣袖褪下，仔细固定。或许……有些疼。”

公主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神里的痛楚之外，是强自压下的焦躁与不耐。“快些。”她哑声道。

青禾连忙上前，用随身的小银剪小心剪开公主左臂肘部撕裂的猎装袖子，又将里层的中衣袖口解开，向上挽起，露出从肘弯到手腕的一截小臂。

帐内光线不足，青禾迅速多点了几盏灯。昏黄的光线下，公主那一截手臂白皙纤细，与周围墨绿的猎装和深色绒毯对比鲜明。然而此刻，手腕处已经明显肿胀起来，皮肤下透着不祥的青紫色，靠近桡骨的位置，甚至能看到一处微微的凸起，形状古怪。

阿苦站在炭盆边的阴影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片刺眼的青紫和变形上。她见过很多伤，在街头讨生活时，断腿折臂、头破血流是常事。但这样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出现如此狰狞的伤势，还是让她心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张太医屏息凝神，手指极轻地触碰肿胀处，感知骨骼的位置。公主的身体又是一阵剧颤，下唇被咬得几乎渗出血丝。

“确是腕骨略有错移，幸未完全断开。”张太医沉声道，示意助手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需得先行归位，再以夹板固定。殿下，老臣得罪了。”

他让青禾和另一名医女扶稳公主的肩膀和上臂，自己双手握住公主的手掌和腕部，深吸一口气，手下猛地一错一拉！

“啊——！”公主终于抑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痛呼，身体剧烈挣扎了一下，又被死死按住。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发和鬓角，脸色惨白如纸。

张太医动作极快，归位后立刻用浸了药酒的棉布包裹伤处，然后取来早已备好的、衬着软垫的杉木小夹板，将公主从小臂中段到手掌牢牢固定起来，再用布带仔细缠好。

整个过程快而利落，但公主显然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固定完毕后，她脱力般向后倒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张太医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又检查了一遍夹板松紧，开了一剂镇痛安神的汤药方子，嘱咐青禾即刻去煎，又交代了注意事项：伤臂不可受力，不可沾水，需静养，按时换药。

“殿下额角的擦伤无大碍，清理后上些金疮药便可。”张太医最后道，“腕骨之伤，万幸未碎，但筋络扭伤颇重，消肿去淤需得时日，完全恢复更非一日之功。这几日切不可再活动，尤其不能骑马。”

听到“不能骑马”几个字，公主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掠过一丝深重的懊恼与不甘，但很快又被疼痛带来的虚弱淹没。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太医和医女退下煎药。青禾送他们出去，又急急吩咐小宫女去准备热水和干净帕子。帐内一时只剩下公主粗重的喘息声，和依旧跪在榻边、神色不安的那名年轻侍卫。

“殿下，”那侍卫声音发紧，带着后怕与自责，“末将护卫不力，罪该万死！”

公主没有睁眼，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干你事。是那畜生……突然惊了。”她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猎场情况如何？父皇……可知道了？”

“陛下已听闻，十分挂心，已遣人来问过，说让殿下好生休养，猎事不必再念。”侍卫忙道，“围猎已近尾声，陛下猎得一头白额猛虎，龙心甚悦……”

公主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怎么在意，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眉头因疼痛而紧蹙着。

青禾很快端着热水和药箱回来了。她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公主额角的血迹和尘土，然后敷上金疮药。又端来煎好的汤药，伺候公主服下。汤药有安神之效，公主服后，喘息渐渐平复，眉宇间的痛楚似乎也缓和了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闭目不语。

青禾这才有暇处理其他。她看了一眼依旧跪着的侍卫：“王统领，你先下去吧。殿下需要静养。”

那姓王的侍卫这才叩首，悄然退了出去。

青禾又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阿苦，眉头皱了皱，似乎才想起她的存在。“你，”她压低声音，带着责备，“还杵着做什么？炭火快灭了没看见？再去烧些热水备着，殿下随时要擦洗。还有，把这脏了的衣物收拾出去。”

阿苦依言，默默走到炭盆边，添炭，拨火。又拿起铜壶，去帐外不远处专设的取水处打水。营地的水是从附近山溪引来的，冰冷刺骨。她提着沉重的铜壶回来，将水架在炭盆上烧着。然后，收拾起地上剪下的、沾了血污的猎装碎片和染血的中衣。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目光却不时掠过矮榻。

公主似乎在半睡半醒之间，汤药的效力让她昏沉，但手臂的疼痛显然仍在持续折磨着她。她不时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受伤的左臂哪怕被固定着，也会随着身体的微动而牵动伤处，引得她即使在睡梦中也蹙紧眉头，发出含混的痛吟。

青禾守在榻边，也是一脸疲惫和担忧，不时为公主掖掖被角，或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她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

天色渐晚，营地的喧嚣随着狩猎队伍大部分返回而达到顶峰，又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和巡夜的声响。帐内点起了蜡烛。

公主醒了一次，眼神迷蒙，额头发烫。青禾试了温度，有些低热，是受伤后的常见反应。她又伺候公主喝了点水，服了第二次汤药。

“青禾，”公主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倦意，“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了，殿下。”青禾柔声答道，“您再睡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