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嗯”了一声，目光在帐内游移，掠过正在炭盆边默默添水的阿苦，停顿了一瞬。阿苦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壶底渐渐泛起的水泡。

“今夜……”公主声音很低，“你守着本宫。让阿苦……也留着。”

青禾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苦，迟疑道：“殿下，阿苦她……粗手笨脚的，怕是伺候不周。还是奴婢守着吧？”

“无妨。”公主闭上眼，语气不容置疑，“炭火要人看着，夜里要水也方便。你熬了一天，也去歇着，在外间歇着便是，有事本宫再唤你。”

青禾不敢再违拗，只得应下：“是。奴婢就在外间，殿下随时吩咐。”

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公主的夹板，将水杯和备用的安神丸放在触手可及的小几上，才吹熄了几盏较亮的蜡烛，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羊角灯，然后退到外间。

帐内重新陷入昏暗与寂静。炭火发出稳定的红光，水壶里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嘶鸣。

公主似乎又睡着了，呼吸比先前平稳了些。

阿苦依旧跪坐在炭盆边。这一次，她的位置离矮榻更近了些，近到能清晰听见公主每一次稍显沉重的呼吸，和偶尔因疼痛而变得急促的吸气声。羊角灯的光晕刚好能照到公主搭在绒毯外的、被夹板和布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手。手指露在外面，指尖因为固定和肿胀，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地微微蜷曲着。

夜渐渐深了。营地的声响彻底沉寂下去，只有风声掠过帐篷的呜咽。炭火持续散发着暖意，水壶里的水开了又凉，凉了又被重新烧热。

阿苦没有睡意。她静静地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听着帐内两种不同的呼吸声——外间青禾疲惫而均匀的轻鼾，和里间公主时而平稳、时而因疼痛而紊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矮榻那边传来一阵窸窣，紧接着是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阿苦立刻抬眼看去。

公主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试图用未受伤的右手撑着身体，想要坐起，却牵动了左臂，疼得额头瞬间又沁出冷汗，动作僵在半途。

阿苦犹豫了一瞬，站起身，走到榻边。她没有去扶公主——那是不被允许的触碰——只是静静站着，看着公主因疼痛而微微发颤的身体和紧咬的牙关。

公主喘了几口气，放弃了坐起的打算，重新躺回去，却因为刚才的牵动，左臂的疼痛似乎加剧了，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呻吟。

她的目光在昏暗中与阿苦对上。那双总是盛着骄纵、算计或疲惫的眼睛，此刻被疼痛折磨得湿漉漉的，带着罕见的脆弱和一丝茫然无助。

“……水。”她哑声道，声音干涩。

阿苦转身，从一直温着的炭盆上取下铜壶，倒了一杯温热适中的水，然后走回榻边，跪下，双手将水杯捧到公主右手能够到的位置。

公主用右手接过，手有些不稳，水微微晃荡。她勉强喝了几口，便将杯子递回。阿苦接过，放回原处。

公主重新躺下，闭着眼，但呼吸依旧有些紊乱，显然疼痛并未缓解。她无意识地用右手去碰了碰左臂夹板边缘，指尖微微发抖。

阿苦跪在原地，看着公主因忍耐疼痛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蹙的眉心。帐内只有炭火哔剥，和公主压抑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会儿，公主忽然极轻地、几乎是气音地唤了一声：“……阿苦。”

阿苦抬起头。

公主没有睁眼，只是声音带着痛楚带来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疼。”

这个字，她说得很轻，很快，仿佛出口便后悔了，但确确实实说了出来。

阿苦看着她苍白的脸，被布带包裹的伤臂，和那因为疼痛而无意识微微蜷缩的指尖。

然后，她极缓慢地，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公主，而是从自己怀中，掏出了那块总是随身带着的、边缘磨损的旧绒毯。

她将绒毯展开，动作极其轻柔地，盖在了公主那只被夹板固定、裸露在外、微微颤抖的左臂和肩膀上。

绒毯粗糙的质感与公主细腻的皮肤和精致的寝衣截然不同，但它厚实，带着阿苦怀中微弱的体温，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个轻柔的、不施加任何压力的覆盖，仿佛一道脆弱的屏障，隔开了帐内微凉的空气，也或许，隔开了一丝无形的痛楚。

公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放松下来。她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被绒毯覆盖下的、受伤的左臂，那细微的颤抖，似乎……渐渐平息了。

阿苦收回手，重新跪坐回炭盆边的阴影里，恢复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羊角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矮榻，映着公主苍白却逐渐舒展的睡颜，和她左臂上那块格格不入的、灰扑扑的旧绒毯。

帐外，西山的夜风依旧凛冽，吹过猎场，带起阵阵松涛。而锦帐之内，只有炭火持续地、无声地燃烧，维持着一小片温暖而脆弱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