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冰冷刺骨。

云十三在湍流中竭力保持清醒，一手紧抓青菱的衣襟，另一手试图勾住沿途突出的岩石。但水流太急，几次指尖刚触及石面就被冲开。背部的伤口浸水后剧痛如灼，意识开始飘散。

就在视野逐渐模糊时，他忽然感到水流的方向变了。

不是地势变化——是水本身在“转向”。原本笔直向下的山涧，在某处河湾忽然分出一股支流，违背常理地向上游折返，轻柔地托着两人拐进一条隐蔽的侧谷。

入谷的刹那，水温回暖。云十三呛出一口水，勉强睁眼，看见两岸岩石上的金色纹路在此处密集如蛛网，光芒比之前强烈数倍。纹路随某种节奏明灭，恍若巨兽的呼吸。

溪水将他们送至一处浅滩。

云十三爬上岸，立刻检查青菱。少女双目紧闭，但呼吸平稳，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枚发光的骨片。骨片表面的云纹此刻竟与岸边的岩石金纹遥相呼应，光芒流转间似在传递某种信息。

“青菱？”他轻拍她的脸。

青菱睫毛颤动，缓缓睁眼。看清周围景象后，她怔住了：“这里是……”

云十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座山谷不大，却处处透着诡异：谷中草木逆季节生长，腊梅与夏荷并开，银杏满树金叶旁倚着初春的桃枝。空气中弥漫着精纯的灵气，浓度虽不及仙界，却远比凡间任何一处洞天福地更浓郁。

更重要的是，这些植物的生长轨迹，隐隐构成一个庞大的阵图——以谷中央一棵半枯半荣的巨树为阵眼。

“我们还在苍梧山。”云十三低声道，“但此地被极强的空间术法扭曲过，可能已不在原本的时间流中。”

话音刚落，巨树方向传来苍老的嗓音：

“不是时间扭曲，是‘记忆’。”

两人悚然回头。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树后走出。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老者，须发皆白，披着用树皮和藤蔓编成的简陋衣袍。他赤足踩在发光的地面上，每步踏下，足底接触的岩石金纹都会短暂明亮一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淡金色的，与岩石纹路同色。

“守山人。”云十三吐出这个在古卷中见过的称谓。传说某些古老山脉中，有与山同寿的守护者，非人非仙，以山为躯，以地脉为血。

老者微微颔首：“你们可以叫我‘纹翁’。”他的目光落在青菱手中的骨片上，金色眼瞳泛起波澜，“二十年前，是我将她放在庙前的。”

青菱猛地站起：“您知道我的身世？”

“知道一部分。”纹翁走近，枯瘦的手指轻点骨片。骨片光芒大盛，投射出一幅模糊的画面：深夜的山谷，一个襁褓被放置在散发微光的骨片旁，远处天际有数道流光激烈碰撞，似在交战。

“那夜，仙界有人在苍梧山巅争夺某物。战斗余波震裂了山灵封印，泄露的灵气催生出大量异常生灵——你们遇到的魔蝠便是其后代。”纹翁收回手指，“我在战场边缘发现了你。你身边除了这枚骨片，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边缘有焦痕，表面刻着与天书残页类似的云篆。

云十三接过残片。触及的刹那，体内琉璃碎片剧烈震荡，残片上的文字竟浮起微光，自动排列重组，在他意识中构成一句话：

“禁术·融灵之胎的实验记录第七页：以山灵髓为基，可承载破碎仙格……”

他手一颤，残片差点落地。

融灵之胎？破碎仙格？

纹翁似乎看出他的震惊，缓缓道：“三百年前，仙界曾秘密在此进行禁忌实验，试图将仙人陨落后的‘仙格碎片’融入凡胎，创造出可控的、拥有部分仙权的新生灵。实验场之一，就在苍梧山腹地。”

他看向青菱：“你就是那个时代的遗留物——不，更准确说，是‘失败品’之一。实验被强行中止后，大部分实验体被销毁，少数侥幸逃脱者……比如你，被抹去记忆遗弃人间。”

青菱脸色苍白，后退半步：“我不是人？”

“你是人。”纹翁声音平静，“只是诞生方式特殊。这枚骨片是山灵髓凝结而成，它选择你，是因为你体内流淌着一缕被改造过的、能与地脉共鸣的血。”

山谷陷入沉默。唯有植物在灵气中生长的簌簌轻响。

云十三消化着这些信息，忽然抓住关键点：“实验的目的真是创造新生灵？还是说……”他看向纹翁的金色眼瞳，“是为了修复某种更严重的东西？比如三界裂隙？”

纹翁第一次露出近似微笑的表情：“你很敏锐。不错，融灵之胎只是表层目的。更深层的，是仙界某些势力试图以凡间山脉为‘补丁’，缝合正在扩大的裂隙。苍梧山的地脉深处，镇压着一处裂隙节点。”

他抬手虚按地面。岩石金纹骤然明亮，光芒升腾，在空中交织成一副立体山形图。图中，苍梧山内部脉络纵横交错，但在山腹核心处，有一个明显的、不断蠕动扩大的黑洞。

“这就是裂隙。”纹翁说，“三百年来，它一直在缓慢吞噬地脉灵气。若不制止，百年内苍梧山地脉将彻底枯竭，届时方圆千里将化为死域。”

云十三凝视那黑洞：“仙界既然知道，为何不正式派人修补？”

“因为修补需要代价。”纹翁的声音冷了下来，“需以九位天生地养的‘灵胎’为祭，以其纯粹灵韵重塑封印。而灵胎……就是当年那些侥幸存活的实验体。”

青菱捂住嘴。

“他们在找她。”云十三陈述事实，“不只为我体内的混沌灵气，更为凑齐九灵胎。”

纹翁点头：“你坠入此山并非偶然。你怀揣的琉璃碎片，是当年实验的关键媒介之一——它能稳定灵胎与仙格的融合。碎片与你共鸣，实则是被你体内残存的、属于某位陨落仙君的仙格碎片吸引。”

信息量太大，云十三感到太阳穴突突跳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梳理线索：

苍梧山是仙界禁忌实验场，实验目的与修补三界裂隙有关。

青菱是实验遗留的“灵胎”之一，身怀山灵髓，可作为修补裂隙的祭品。

自己体内的琉璃碎片与陨落仙君有关，且能感应灵胎。

仙界追兵的目标很可能是双重的一一回收混沌灵气，并捕捉灵胎。

“你告诉我们这些，目的何在？”云十三直视纹翁。

“合作。”纹翁干脆道，“我不希望苍梧山地脉枯竭，也不希望这丫头成为祭品。而你需要恢复力量、摆脱追杀，并查清自己被害的真相——我们的利益暂时一致。”

“具体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