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的血符完成的瞬间,洞穴深处的魔气如沸水般翻涌起来。
云十三听见追兵的惊呼与魔蝠狂躁的尖啸混作一团。他没有回头,蜷身挤进石缝最窄处——那里有微弱的空气流动,意味着另一端或许是生路。
裂缝漫长而曲折,粗糙的岩壁刮擦着背上的伤口。每前行一步,都像是拖着千钧枷锁。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天光。
出口隐蔽在一丛枯死的藤蔓后,外面是陡峭的山涧。云十三跌出裂缝时,天空正滚过沉闷的雷声,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
他第一时间检查怀中的残页——还好,包裹的油纸未被血浸透。琉璃碎片在雨中微微发烫,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必须立刻离开。追兵处理完魔气暴动后,一定会搜索整个山体。
云十三辨认方向:青萝村在东,但回去只会连累村民。他想起残页背面绘制的简陋地图——标注着苍梧山脉几个古旧标记,其中一个形似庙宇的符号,就在西北方向十里处。
雨越下越大。
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伤口,拄着桃木剑踏入雨幕。失去修为后,寒冷变得如此真实: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带走体温,牙齿开始打颤。这让他想起三百年前,他还是凡人孩童时,也曾这样在冬雨中瑟瑟发抖。
十里山路,走了近两个时辰。
当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出现在雨幕中时,天已全黑。庙门半朽,殿内神像坍塌,只剩半截斑驳的身躯,看不出原本供奉的是哪路神明。但屋顶尚存,能遮雨。
云十三踉跄入内,生火的手却顿了顿——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他的。
“谁?”他压低声音,桃木剑横在身前。
神像后的阴影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挪出来——是青菱。她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草药的背篓,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怎么……”云十三的话卡在喉中。
“村里来了陌生人。”青菱声音发颤,“三个穿着银白袍子的人,问有没有见过受伤的年轻男子。王大叔说没有,他们就……就抬手点了点,王大叔就跪在地上吐了血。”
她抬起泪眼:“我知道他们找的是你。我偷偷从后山小路上来的,想、想给你报信……”
云十三闭了闭眼。心中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冰冷的沉重——青菱卷入此事,便再难脱身了。
“先烤火。”他扶她坐到火堆旁,将自己半干的外袍递过去,“他们还在村里吗?”
“不知道。我跑的时候,他们正在查看那些死掉的魔蝠……”青菱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云十三一怔。低头看去,自己掌心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皮肤下的血管隐约透出极淡的金色纹路——那是琉璃碎片在自动修复他崩裂的经脉。但此刻看来,却透着某种非人的诡异。
他抽回手:“旧伤发热,无碍。”
青菱却盯着他,眼神从恐惧慢慢转为一种奇怪的专注:“你……不是普通人,对吗?那些阵法,还有你现在的样子……”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火堆噼啪作响。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云十三最终说。
“可我已经知道了。”青菱抱起膝盖,声音轻却坚定,“而且,我觉得那些白袍子也不是好人。他们看着王大叔吐血的眼神……就像看虫子。”
这番话让云十三多看了她一眼。十五六岁的山村少女,此刻眼底却有种超乎年龄的清明。
“在这里待到天亮。”他起身,走到庙门口观察雨夜,“然后我们往北走,离开苍梧山地界。”
“我们?”
“你回不去了。”云十三没有回头,“见过他们施术的人,都会被清除记忆或灭口。这是仙……这是那些人的一贯做法。”
青菱沉默了。良久,她轻声问:“你要去找什么东西,对吗?很重要的东西。”
云十三指尖抚过怀中残页:“或许吧。”
“那我帮你。”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我认识山里的路,认得草药,还会设捕兽的陷阱——总有点用。”
云十三终于转身看她。火光在少女脸上跳跃,照亮她紧抿的嘴唇和倔强的眼神。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三百年前的自己:一无所有,唯有不肯低头的脊梁。
“会死的。”他平静陈述。
“留在村里也可能死。”青菱说,“而且,我不想一辈子只认识青萝村和后山。”
雷声滚过,雨势稍缓。云十三正要开口,忽然心口琉璃碎片剧烈一震——不是预警危险,而是某种……共鸣?
几乎同时,青菱“咦”了一声,从怀中摸出那枚骨片山灵符。原本温润的骨片,此刻竟微微发光,表面云纹如呼吸般明暗交替。
“它从没这样过……”青菱喃喃。
云十三接过骨片。指尖触碰的刹那,琉璃碎片的共鸣更强了。他凝神感知,发现这骨片内部竟封存着一缕极微弱的、纯净的天地灵气——不是修炼所得,更像是天然孕育的“灵髓”。
“这骨片从何而来?”
“村里祭司说,是二十年前从山神庙废墟里挖出来的,那时我还没出生。”青菱顿了顿,“祭司还说……我是被放在这骨片旁捡到的弃婴。”
话音落下,庙内只剩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