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龙被带走了，那伙想靠他升官发财的精兵悍将得不了逞，也走了。祭旗坡彻底安静下来。

余治没走，还顶着他一头一脸的绷带留在祭旗坡。宜爱沉默着走了进去，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家伙顶不住，又把绷带掀开:“妹妹，我是余治啊？你又不认识我了？”

宜爱忍了忍，没忍住，笑起来，笑得肚子有点痛，于是弯着腰捂肚子，结果忘了自己刚缝完针，用的是受伤那只手，牵扯到伤口又用得哎呀哎呀叫起来:“我他妈妈的知道你是余治。”

余治颇有些悻悻地放下绷带:“哦……”

宜爱问:“你干嘛不走？你的好兄弟张哥光哥可都走了。”

余治用缠满绷带的爪子挠了挠缠满绷带的头，也不知道他挠个什么:“……我来看看团座。”

宜爱皱眉盯着他:“什么鬼团座？又成你团座啦？”

余治结结巴巴地:“这……我……团座带着你们在南天门打的时候，我也在对岸开炮啦……”

宜爱点头:“我知道，我听见啦。我和光哥还数过你和死胖子打了几炮呢。”后来数晕了，遂放弃。

余治继续结结巴巴:“哦……哦。”

宜爱:“你干嘛不回师部？”

余治:“我伤成这样，开不了坦克。”

宜爱又盯了他一会儿，把他盯成随时紧张兮兮的阿译，才冷笑道:“扯犊子呢。你是觉得师座把人家团长卖了，心里过意不去。又怕他刻意闪着，是不想管迷龙，自己跑到这儿赎罪来呢。”

余治下意识反驳道:“师座绝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哪样的人呢？卖他是真卖了，也许不是刻意闪着不愿管迷龙。对事情余治是失望了，可对这个人仍然怀着崇敬的底线。

“我也但愿他不是，这样迷龙还能活着。”宜爱彻底不耐烦了，“有必要吗？信仰塌了，就给自己重新找个信着的人，炮灰团倒成岳家军了？现代中国，老搞你们老掉牙的那套干什么？干什么啊!你是革命军，又不是岳飞的背嵬军，非得给自己找个效忠的东西，日子才能过得下去？精神惰性!”

余治无言，看起来好委屈，完全搞不懂宜爱这股邪火从哪儿来的。

宜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这么愤慨，明明在虞啸卿面前都还能尽量克制。可长期以来的感情依赖怎么可能烟消云散？曾经死心塌地的服帖和缠绵入骨的依恋又怎么能不变成恨意。

她想用漠然来应对一切，可还是不受控制地恨他，他明明知道张立宪何书光这些人是为他而活，明明知道团长把所有的信任都赌到他身上，明明知道自己关于未来关于情感的所有愿景都许诺给他。

余治嗫嚅半天终于找了句话反击回去:“那你咋不回去？”

哪壶不开提哪壶。宜爱瞪他:“老子就爱吃川军团的饭!”

事实上蛇屁股已经在埋锅造饭。早上小猴带特务营的送来些吃的，蛇屁股又在做菜了。就剩这么十来头人，一口锅就够。

连刀都没了的丧门星弄了个竹筒，拿出在马帮练就的本事吹火。他从烟熏火燎中鼻涕眼泪地抬起头来，顺眼儿溜了一眼对岸的南天门，然后他就愣了，说：“他们在埋我们！”

剩下的人哗一下炸窝了，没人觉得他有语病，倒是觉得他说得实在再贴切不过——没错，对面山上正在埋人，远远的那些小影子像蚂蚁一样刨着坑，大部分是不穿军装的，从本地征来的义夫。

活人和死人在怒江两岸，倒在怒江的江水里，挂在丛林的枝头，死尸指着日军的喉咙，在战壕里肝脑涂地。

三十八天来，南天门上的弹坑多过死人，仵作们聊尽的人事就是把成堆的日军推进大坑，单个的我们被埋进小坑。

克虏伯问：“连个碑都不得给吗？”

丧门星小声地抱怨道：“这回头分得清谁跟谁呀？”他小心地摸了摸贴身的骨殖，硬硬的还在，丧门星宽慰地叹了口气，他的兄弟是幸运星。

余治嘟囔着“我也爱吃川军团的饭”跟着宜爱走进了营地，看见对岸在埋“我们”，他怔了一下，肃立，“敬礼！”

他朝着对岸唰地敬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但这会儿人渣们加上宜爱都已经围到那口锅边上，拿屁股对着南天门。余治只好放下手瞪他们，可他一半也成了炮灰，嘴上也就不好说什么。

死啦死啦一直躺在地上，不管是人渣们大呼小叫还是余治敬礼他都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像在打盹。现在他睁开眼了，了无睡意，爬起来，几乎是偷摸地看了看对岸。后来他犹犹豫豫地，用他身上很少见的犹豫，向对岸敬了半个礼——并且抢在被发现之前。

烦啦也抢在他发现之前转开了脸，宜爱反应比死瘸子慢，只好和死啦死啦对视了一下。那张脸上痛苦和忧惧只浮现了一秒，可就是被宜爱看见了。她眼睛开始泛酸，但她又想起来南天门上，死啦死啦叫她别哭，只好忍住。

其实死啦死啦只是叫她打仗那时候别哭，可现在没人觉得仗已经打完了。

宜爱对着死啦死啦发呆，直到他感到不好意思走过来——这孙子居然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他一把拍在宜爱的脑袋上:“看什么呢乖女儿。”

宜爱拉着他坐到自己旁边，神神叨叨地伸出两根手指描摹着他的额头，“看你印堂似有黑气啊团座。”

死啦死啦煞有其事地大惊小怪:“哟!还请先生细看，可有破解之法？”

宜爱做作地沉吟片刻:“嗯……小道术法不精。团座不仅印堂间黑雾缭绕，眼下更是一片青黑，是肾虚之症啊。”

死啦死啦拍宜爱头上的手转下来捏住她的下巴，他使了点劲把宜爱的脸捏成一团，嘴巴也嘟起来说不出话，也难为宜爱在南天门瘦成排骨了脸上还能存点肉。

他一边捏还一边咬牙切齿地问:“谁肾虚？谁肾虚嗯？!”

宜爱倒在地上歪七扭八地笑。

余治在旁边瞠目结舌地看着团长和宜爱嬉闹。

烦啦瘸过他的时候小眼睛瞥了一下，不屑地道:“嘴都能塞鸡蛋了……姆们揍他那时候你还在你师座的怀里吃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