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治:“……死瘸子够恶心的。”
等死啦死啦终于放开宜爱,宜爱索性学他刚刚那样躺在地上,“虞啸卿说的没错,做人做得如此晦气,你还是独一份。运交华盖,天意冥冥诶!”
死啦死啦冲她甩了下手,然后从蛇屁股那儿端来一碗猪肉白菜炖粉条,一边往嘴里倒一边口齿不清地唧唧歪歪:“老子照样漏船载酒!”
宜爱大叫“好!”,然后猛地跳起来,这下她又扯到伤口了,惊呼呐喊着跳到蛇屁股的锅边,从克虏伯面前抢走一大碗猪肉白菜炖粉条。
死胖子念叨她:“抢什么嘛。都有的吃的。”
哦对,现在炮灰团再也不少吃的了。虞啸卿的许诺不折不扣地落实,每个人坐地升三级,一个不落地开着实薪,给养就差和上南天门之前那顿酒海肉山的断头饭一样丰富了。
酒饱饭足。迷龙在虞啸卿那里也不会死成零碎。炮灰们安心地摸着肚子回去睡觉。
深夜,死啦死啦起床,出门。他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身后站了十几头人——一头没少。
死啦死啦看起来有点头痛,今晚不都没跟死瘸子睡吗?
宜爱先发制人:“去哪儿?”
死啦死啦嚷嚷:“关你啥事?当闺女的还管起老子来了?”
烦啦小眼睛瞪着他:“这孙子叛逃!揍他!”
炮灰们蜂拥而上,拳脚相加。余治不可思议地看着这通拳脚挥舞,和拳头脚跟下那个抱着头护住自己的团长。尽管烦啦早和他预告过,他也还是不可思议。要是他们这样打虞啸卿,天已经塌下,水已经倒流了吧。
宜爱暗戳戳地补了几脚:“他挨揍挨得还挺舒服的。”
两个小时后,炮灰们躺在了西岸——就是白天他们看见埋坑的那里。小坑是中国人,大坑是日本人,这个好分。然后一人找了个小坑,躺在旁边开始睡觉。他们连碑也没法给死人立,只好陪着死人睡一晚上觉。
死啦死啦坐在一个死人坑旁边,摸出来个东西,放到嘴边吹了起来。那声音呜呜咽咽,断断续续的,让他吹出来不像个乐器,倒像个灵器。不过也对,死啦死啦的老本行不就是招魂的嘛。
他坐在那儿很沉浸地吹着个古老的埙。当然有人觉得这乐器和他成天哇哇大叫的气质不太匹配,可只要看见他现在那张罕见的破碎的脸,没人不会觉得这个埙和他是天造地设的组合。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
他又在招魂了,或者说超度。
炮灰们躺在死人旁边,很安静地听他吹完一曲又一曲。直到天亮。古老的夜晚和远方的音乐是永恒的,但那不属于我们。
这家伙的才艺藏得够深,假如当时在虞啸卿祠堂对他三司会审的时候露这么一手,想必虞一定对他的神汉身份深信不疑。
天亮以后他们离开西岸,从怒江回祭旗坡。这次他们走的是虞啸卿让工兵搭的那座浮桥,因为从南天门上下来的时候所有人矢志同心地希望那是最后一次横渡怒江。
小猴已经等在了营地门口。他把做完手术的不辣送了回来,不辣在虞师座的严命和美国医生的妙手回春下真保住了他那条烂腿,没截肢,只是变成了和烦啦一样的瘸子。
小猴还带来一些消息,迷龙还在虞啸卿的身边,而虞啸卿也还在和军部斡旋。
迷龙的生死就好像一柄达摩克里斯剑悬在炮灰们头顶,他们又郁郁起来,死啦死啦怔忡地盯着天穹。
小猴又问:“钟姐,师座让你回来,你会回来吗?”
宜爱装傻充愣:“回什么?不才回来吗?”
这孩子便委屈得不行,委屈得有点儿愤怒:“师座……已经尽力啦,他现在忙得要死,睡都睡在车上,而且……这样做,军部全得罪啦。”
虞啸卿在西岸指挥进攻。宜爱也相信他是为迷龙尽了力的——不然谈什么得罪军部呢?
但她就是不愿意再和他同道。
死啦死啦这会儿好像才醒过来,一把扯过宜爱:“你睡糊涂了!祭旗坡叫什么回?你该回师部,回虞师座身边去!”
宜爱万分不可思议加万分怒不可遏地瞪他:“你说什么?”
连炮灰们外加一个余治也是一脸不赞同地看向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才不在意,他一手揽着宜爱的脖子,把她的耳朵拉到自己嘴边:“现在只有虞啸卿能救迷龙,你回去,看着他,劝着他。”
宜爱早在他让自己回去的时候就想明白了这一点,只是感情上仍然难以接受:“你又赶我走。”
上次从南天门下来,你也把我扔在了虞师。
死啦死啦这王八蛋竟然一点愧疚都看不出来:“什么赶不赶的,说话真难听。我知道你恨他其实是因为特别爱他,回去吧。把迷龙救下来你再回来都行。”
孙子才信他的鬼话。
死啦死啦还在诱哄着:“回去吧,乖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说两句软话你又是他的心肝宝贝啦。”
宜爱做了个反刍的动作:“我稀罕吗?!”
但炮灰们也回过神来,就连余治也期期艾艾地劝她:“妹啊,你回去吧,现在迷龙的事要紧。”
宜爱指着他质问小猴:“怎么不叫这王八蛋回去呢?把他也弄回去!”